瓦尔特将手杖横搭在膝盖上,微微侧身,对着身旁一众云骑军抬手拱手。
“多谢诸位顺路搭载,星失踪一事,列车组记下这份人情。”
这艘小型星槎舱内格外拥挤,十几号人挤得满满当当。
大半空间都被云骑军占据,蓝黑配色的制式劲装整齐划一,衣襟处的紫色绳结随船体轻微颠簸不住晃动。
有人倚着舱壁抱枪小憩,有人蹲在角落擦拭靴面薄霜。
半开的舱门灌入冰原刺骨寒风,撩得瓦尔特的风衣下摆轻轻翻飞。
对面的少女立刻摆了摆手,深棕色长辫顺势晃动,发间黄紫飘带扫过护袖,缀着的银铃连着轻响几声。
“瓦尔特先生不必客气!”
素裳将轩辕重剑随手靠在舱壁,抬手拍了拍胸口,眉眼清亮。
“急人所难,有求必应,这是我们云骑军的本分!”
瓦尔特侧目看她。
这姑娘年纪不大,眼睛倒是亮得很,暖金色的瞳孔里装着一股子藏不住的干劲。
而且实在是有点熟悉,让他想起某个熟人。
“素裳姑娘。”
瓦尔特语气平稳,“这一趟,你们不止是来找开拓者的吧?”
素裳的表情变了一瞬。
她把声音压低了半度,凑近了一些。
“果然瞒不过您。”
她指尖轻敲膝盖,神色凝重。
“是彦卿队长的密令,这片冰封封锁区,已经有三支五人云骑小队接连失联,通讯彻底中断,定位卡在固定点位,可后续探查的人赶过去,整片冰原空空荡荡,什么痕迹都找不到。”
“什么都没有?”
“连打斗痕迹都没有。”
素裳眉头紧锁,“人不见了,装备也不见了。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冰面上擦掉了一样。”
瓦尔特沉默了一会儿。
指间轻轻转动手杖。
三支小队,十五名云骑军士,再加上下落不明的开拓者,全都消失在同一片区域。
“前方抵达目的地。”前舱掌舵的云骑军回头出声。
星槎缓缓减速,从一片泡泡群上方缓缓掠过。
瓦尔特起身走到舱门边,扶着门框朝外眺望。
脚下的冰原满目荒芜,冰层反复冻融,布满层层叠叠的裂缝与霜纹。
粗壮的金色根须破冰而出,蔓延整片大地,在清冷月色下泛着暗沉光泽,仿佛是蛰伏在地底的巨兽脉络。
无数大小不一的泡泡悬浮冰面之上,慢悠悠的原地打转。
视线越过一座凸起的冰丘,一片突兀的人造景象,忽然撞入眼帘。
瓦尔特的手指在手杖上收紧了一下。
冰原腹地,赫然立着一座雪砖搭建的小镇!
错落的圆顶雪屋规整排布,中间清扫出一条平整街道,道路两侧整齐码放着分级归类的泡泡,排列得井然有序,如同刻意晾晒的农作物。
雪屋数量足有二十余座,占据了近半片校场大小的冰面。
外围立起一圈冰棱矮墙,入口处竖有两根粗壮冰柱,柱顶各嵌着一枚透亮泡泡,烛火在内缓缓燃烧,透出暖融融的青金色光晕,照亮整片诡异小镇。
城镇正中央,聚集了一大群人。
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五六十个。
他们围成一个半圆,面朝中央一座稍大的雪屋。
雪屋门口搭了一个台子,台子不高,大概半人高,是用冰块垒的。台子上站着一个人。
“我的天……!”
素裳挤到舱门边,探头往下望去,一脸难以置信。
“这里不是已经清空封锁了吗?怎么会聚集这么多人?”
她探出身子仔细打量人群,震惊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
“不对,瓦尔特先生您看!那些人穿的是云骑军制服!”
瓦尔特顺势望去,人群外围几道身姿挺拔的人影,确实是云骑军装束。
可他们的状态格外怪异,完全没有军士该有的戒备,更像是放松到了某种不太对劲的程度。
素裳的视线快速扫过人群,指尖定格。
“那是赵哥!第三小队的老赵!他前两天明明已经失联报备了!”
瓦尔特聚焦过去,看清了那名魁梧的中年云骑。
对方脸上带着熟悉的旧疤,此刻正站在雪屋门口,双手捧着一枚盛满琥珀色液体的泡泡,小口慢饮,神色舒展,甚至带着笑意。
这种微笑在冰天雪地的封锁区里,在一个失联了两天的云骑军脸上,显得是格外不对劲的。
“不止他一个。”
众人陆续从人群里认出多张失联小队的面孔。
左侧两名蹲坐的云骑,正凑在一起低声交谈,其中一人身后晃着一条银灰色猫尾,另一人头顶凸起两个尖尖的轮廓,像是刚刚长出的猫耳。
瓦尔特把目光收回来,在手杖上转了一下。
“素裳姑娘。”
“在!”素裳瞬间回神,握紧了身旁的重剑。
“暂且按兵不动。”
素裳动作一顿:“可是我们的同袍都在下面!还有开拓者!我立刻下去救人!”
“你仔细看。”
瓦尔特打断她,镜片后的目光锐利,“他们没有被束缚,没有打斗伤痕,武器随身摆放,他们不是被俘,是自愿留在这里!”
素裳一怔,再次观望。
果然,人群里的云骑军毫无戒备,武器或背或放,有人摘下头盔搁在膝头,跟着高台的宣讲频频点头,神情虔诚又投入,完全没有被困,受害的模样。
“……这什么情况。”
瓦尔特侧身朝舱内看了一眼。
舱里的云骑军已经注意到了外面的动静,几个人挤到舱门边往下看,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一个穿云骑队长制服的中年男人从后舱走过来,眉头拧成一个结。
“瓦尔特先生,我们先用通讯器听一下他们在说什么,小周,把你的拾音器架起!”
一名年轻云骑立刻掏出便携银色装置,将收音端口对准下方小镇。
装置轻微嗡鸣两声,清晰的女声透过扬声器传了上来。
正是赛飞儿。
“我们猫猫民,在这片泡泡海底蛰伏了整整三百年!”
“三百年扎根冰雪,三百年繁衍求生,三百年守望黑暗!我们从前以为,这片冰原泡泡海,就是世间全部天地!”
台下人群立刻响起整齐的附和嗡鸣,有人抬手举起泡泡,有人踩着统一的节奏跺脚。
“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赛飞儿原地转了半圈,长尾在空中划出大圆,银蓝碎发被烛火镀上一层柔光。
她忽然抬手指向头顶青金色的泡泡天空。
“冰上自有天地,海外更有乾坤!罗浮长街,长乐商铺,丹鼎司药庐,世间万般景致,皆为我们猫猫民所有!”
人群瞬间爆发出欢呼,“喵”声此起彼伏,很快汇成整齐划一的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