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不着急,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上午十点半,市政府常务会议在市政大楼的会议室里召开。
李达康坐在主位上,听着各分管副市长汇报各自领域的进展情况,不时插话问几个具体的问题。
会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秘书小金悄悄走到他身边,俯下身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李书记,省委办公厅那边传来消息,说田国富同志明天的行程有调整,可能会提前一天到汉东。”
李达康面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小金自己知道了。
小金便又悄然退到了旁边。李达康继续听着汇报,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看起来跟刚才没有任何区别。
会议结束后,李达康没有回市委,而是直接坐车去了光明峰项目的工地。
雨后的工地空气格外清新,工人们戴着安全帽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机器的轰鸣声和钢筋的碰撞声交织成一片嘈杂而有序的交响。
李达康戴好安全帽,沿着工地的主干道走了一圈,项目负责人跟在旁边汇报着近期的工作进展。
“李书记,商业区那几栋楼的混凝土养护工作已经完成了,下周可以开始外墙施工,住宅区那边,因为前几天下雨耽误了两天进度,不过我们已经安排了加班,应该能把时间抢回来。”
李达康点了点头,走到一个高处俯瞰整个工地,看着那些正在拔地而起的建筑骨架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灰色的金属光泽,心里却比表面看起来要沉几分。
这个项目的确在往前走,但每一步都走得比预期更艰难,资金的缺口像是裂缝一样在看不见的地方一点点扩大,表面上还撑得住,实际上已经在啃老本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对项目负责人说:“进度不能松,但安全更要紧,雨天施工一定要注意防护措施,不能因为抢工期出了安全事故,还有,供应商那边的货款结算情况,你回头给我一份详细的报表。”
“好的李书记,我明天一早就让人整理出来。”项目负责人连忙应道。
从工地出来的时候,雨又开始下了起来。细密的雨丝落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刷一下一下地抹去,像是时间的某种隐喻。
李达康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那些念头像雨丝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又被他一一接住。
沙瑞金说的四个人——他自己、沙瑞金、田国富、钱辉。
这个组合目前还不够紧密,还需要更多的时间和更多的共同经历来磨合,但至少方向已经明确了。
四月七号下午,省委一号楼的办公室里,沙瑞金也刚刚结束一场工作会议。
他今天约见了省发改委的主要负责人,听取了关于全省重大项目建设进展情况的汇报。
这个会议本身是正常的工作安排,但沙瑞金在会议中问了不少关于光明峰项目的问题,从资金来源到审批流程,从用地保障到环评进度,问得很细。
发改委主任显然是提前做了功课的,对他的每一个提问都能给出比较具体的回答。
但沙瑞金还是从那些回答里听出了一些东西——光明峰项目的资金结构,确实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复杂得多。
银行贷款占了超过六成,而这个比例还在继续上升。如果银行的信贷政策有任何风吹草动,整个项目的资金链都有可能绷断。
送走发改委主任之后,沙瑞金回到办公桌前坐下,端起已经放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他望着窗外渐渐放晴的天色,心里在盘算着一个时间节点。
田国富明天就要到了,比预期提前了一天。这意味着他们能用的时间又多了一点,但也意味着王江涛那边反应的时间也多了一天。
这是一个微妙的平衡,早一步和晚一步之间,差的就是整个局面的走向。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田国富的手机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那头传来一个沉稳中带着一丝沙哑的男声:“瑞金?我这边正准备出发呢,你就打过来了。”
沙瑞金笑了笑:“听说你提前了一天?我这边还没正式接到通知呢。”
“是的,行程调整了一下。”田国富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清晰而平静,“上面觉得早点到位比较稳妥,省得中间空档期太长,容易出问题,我这边已经把手头的工作都交接完了,明天上午就能到京州。”
“好,到时候我去接你。”
“不用这么客气,我自己过去报到就行。”
“不是客气。”沙瑞金的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意味,“是你来汉东的第一天,我这个省委书记不出面迎接,说不过去。”
电话那头的田国富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笑:“那行,那就麻烦你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明天碰面的具体安排,然后挂了电话。
沙瑞金把手机放在桌上,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云层正在散开,阳光从云隙里透出来,在办公室里铺开一片温暖的光影。
田国富要来了。
这一步棋,终于要真正落下了。
四月八号上午,京州火车站比平时早高峰时段稍稍安静了一些。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站前广场的临时停车区,车窗半开着,沙瑞金坐在后座上,目光落在出站口的方向。
他没有带随行人员,只带了司机一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九点十七分,从西面开来的一趟列车缓缓进站。
沙瑞金推开车门走下去,站在出站口的人群中,像任何一个来接亲友的普通人一样。
几分钟后,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男人拎着一个手提箱走了出来,面容清瘦,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目光沉稳而内敛。
他在人群里扫了一眼,很快就在为数不多的人中看到了沙瑞金,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加快了脚步走了上来。
“瑞金。”田国富站定,伸出手。
沙瑞金也伸出手,握住:“国富,辛苦了。一路顺利吗?”
“顺利,就是有点久。”田国富笑了笑,“西部的车次少,得在车上过一夜,不过我习惯了,在纪检系统干了这些年,出差是家常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