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人员应了一声,又介绍了几句办公室周边的布局——会议室在哪、文印室在哪、卫生间在哪,然后便识趣地退了出去,留下田国富一个人熟悉环境。
田国富在办公桌前坐下来,把手提箱打开,把几本笔记本和几份随身带来的文件取出来,整整齐齐地放进抽屉里。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通过这种简单的整理来为自己即将展开的工作做一个心理上的准备。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他还不熟悉的天空上,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洒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
他想起了沙瑞金在饭桌上说的那番话——先稳住,再慢慢渗透。
这六个字,听着简单,做起来却需要足够的耐心和精准的判断。
他做了这么多年纪检工作,深知在这个领域里,急不得,也慢不得。
急则生乱,慢则生变,最好的节奏是让对手感觉不到你的存在,等你真正出手的时候,他们已经来不及反应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刚刚放进去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在空白页的顶端写下了日期——二零一四年四月八日。
然后在这行日期的下面,他写了一个词:观察期。
完之后,他合上本子,重新放回抽屉里,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京州城的天际线在春日的晴空下清晰而安静地展开。
他在这里的日子,从现在开始。
四月九号上午,李达康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机会去省委大院。
他的名义是向省委办公厅报送京州市近期重点工作的总结材料,但实际上他的目标很明确——他想见一见田国富。
这个想法在他心里盘桓了好几天,他知道田国富刚到汉东,正在熟悉环境,贸然拜访不太妥当,但他又觉得应该尽早跟这位新纪委书记建立联系,哪怕是简单的碰面也好。
他决定先给沙瑞金打个电话探探口风。
“沙书记,京州那边有份材料要送办公厅,我正好路过省委大院,顺便问一下,田书记那边方便的话,我想过去打个招呼。”李达康在电话里说得很含蓄。
沙瑞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他今天上午在办公室整理材料,下午可能要去几个部门转转,你现在过来的话应该能碰上,你直接去三号楼就行,不用经过我这边了。”
“好,谢谢沙书记。”
李达康挂了电话,让司机直接开向省委三号楼。
车子停稳之后,他下了车,在楼门口站了几秒,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三号楼二楼的走廊很安静,李达康走到田国富的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透出一条窄窄的门缝。
他轻轻敲了敲门框,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请进。”
李达康推开门走了进去。田国富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一份文件,抬起头看到进来的人,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文件站起身,脸上带着一丝客气的笑意:“你是……李达康同志吧?”
“田书记好,我是李达康。”李达康伸出手,“知道您刚到任,特意过来打个招呼,冒昧了。”
田国富绕过办公桌走过来,握住李达康的手:“不冒昧,我正想着什么时候能跟京州的同志们认识一下,你就自己来了。请坐。”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田国富给李达康倒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京州的工作很重,尤其光明峰项目,我在来的路上就听不少人提起了,说那是汉东的一块招牌。”
李达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项目确实大,压力也不小,不过干工作嘛,有压力才有动力,只要方向对了,总能找到办法往前走。”
“这话说得好。”田国富点了点头,目光在李达康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京州是省会,也是汉东的窗口,京州的局面稳住了,全省的大盘就容易稳住。”
“田书记您客气了。”李达康放下茶杯,“京州的事,说到底还是要在省委的领导下开展,尤其是纪检工作这一块,有您坐镇,我们这些做基层工作的心里也踏实。”
两人就这么聊了大约二十分钟,从京州的经济形势聊到光明峰项目的资金结构,从基层纪检工作的现状聊到干部队伍的作风建设。
田国富问得很细,但态度不紧不慢,像是用很轻的力道在探知对方的底细。
李达康回答得也很沉稳,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绝不越界。
彼此都保持着一种礼貌的距离感,也都在暗自评估着对方的立场和分量。
告辞的时候,田国富把他送到门口,握了握手:“以后常联系,京州有什么需要纪委方面配合的,你随时找我。”
“谢谢田书记。”李达康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您忙。”
他沿着走廊往外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这次碰面的感觉不错,田国富比他想象中更亲和一些,没有那种纪检干部惯有的冷硬,但同时他也注意到田国富的问题虽然都是日常的,却能准确地戳到重点。
这个人,确实是个老手,而且适合在这个位置上把好关口。
走出三号楼的时候,李达康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头顶清朗的蓝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春天的气息越来越浓了,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连风里都带着草木生长的清香。
他迈步走下台阶,坐进车里,对司机说:“回市委。”
车子缓缓驶出省委大院,李达康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向后掠过的街景,心情比前几天更平稳了几分。
田国富已经到任了,沙瑞金的棋子已经落下,钱辉那边他暂时没有接触,但他知道钱辉是一个嗅觉足够灵敏的人,迟早会主动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