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之地,自魏晋以来,便是皇权弱化、士族自治的格局。
朝廷政令到了江南,往往要经过本土士族层层变通,大半沦为空文。田地隐匿、人口瞒报、税赋截留,早已是江南潜规则。
朝廷想要真正掌控江南、充盈国库、盘活南方粮产,就必须打破江南士族的垄断。
北方士族南迁,一定会和本土士族产生摩擦与冲突。这一点,南北士族会知道。
但秦时的布局本来就是阳谋。
在朝廷的各种打压下,北方士族要么接受逐渐衰弱的结果,要么让超出供养能力的族人南下开拓。
该如何选择,根本不需要过多考虑。
北方士族南迁是为了求生求生,但也必然会冲击本土士族利益;江南本土士族想要自保,必然会奋力抵制。
两方缠斗不休,损耗的是士族整体实力,朝廷便能渔翁得利。
“绝不能让此事成真!”顾元深猛地抬手,语气决绝,“一旦北方大族大规模南迁,再过百十年,或许我们的家族已不复存在!”
“顾家主有何对策?”众人齐齐看向他。
顾元深目光沉沉,缓缓道,“其一,传信江南各州士族,封锁各州县荒田、沼泽、山林。严禁大规模售地、租地给北方人。
此非一家之事,大家当互通声气,一致对外。
其二,联名上书陛下,言江南沼泽密布、瘴气丛生、蛇虫横生。贸然大规模拓荒极易造成大规模人员伤亡,甚至滋生瘟疫,民心动荡。
恳请陛下暂缓江南拓荒,从长计议。
其三,各家发动关系,联合朝堂,弹劾秦时。罪名就用‘无端搅动天下人心、挑拨南北士族对立、意图制造地方乱象’!”
“第一点,第二点可行。”陆承渊沉吟道,“第三点我不赞同。”
“理由。”顾元深眉头微皱。
“还有什么理由,就是我陆氏不愿和云公撕破脸皮而已。”陆承渊直言道,“这些年我等虽然偏居江南,但那位云公在朝堂上的战绩,我不信诸位不知道。
太上皇在位时,那位就是前太子与前齐王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联合山东士族弹劾、刺杀,什么手段没用过?那位可曾受过什么损失?
远的不提,年初之时,关中士族与山东士族联合弹劾,我江南士族也没前出力,连曹师都亲自去了长安。
结果如何?
还不是铩羽而归?
萧时文被罢相,成了有职无权的太子少傅。太子少傅,刚好被太子太师压一头!”陆承渊一副各位自己品味的语气。
“还有曹师,以前皇帝请都请不动,这次去了长安居然住下来了,听说也是因为那位云公的原因。
若是依顾兄之言,合我等之力去弹劾他,有几分把握?
别忘了,山东士族在这件事上,绝对会站在我等对面。此时主动去招惹云公,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陆承渊一番话说的有理有据,和之前那种脾气火爆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顾元深闻言轻叹一声,“我当然知道弹劾成功的希望渺茫,但我本就只想……”
“只想拖延一些时间。”陆承渊接话道,“我当然知晓顾兄的本意,但顾兄,那位背后之人是当今陛下!
有陛下的支持,这种手段能够拖延几天?若是激怒了那位,和山东士族联手,这开拓江南的诏书只会下来的更快!
我等只做前两件事,是自保。以云公的行事作风,只会在我等与山东士族之间保持中立;但若是主动挑衅,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陆兄高瞻远瞩,小弟佩服。”
“陆兄言之有理,小弟心悦诚服。”
朱、张两家的家主本来也对招惹秦时没有兴趣,联络朝堂弹劾宰相,他们需要付出的代价不会小。听到陆承渊先开口了,立刻投了赞成票。
“如此,那便先做前两项吧!”顾元深看了陆承渊一眼,点头道。
几家就此达成协议,迅速分头行事。
短短三日之内,江南各州风声骤紧。
原本对外零星开放的荒田尽数封禁,各地乡绅宗族立下规约,但凡北方南下之人,无论商贾、流民、士族子弟,一律不予接纳,不租田、不招工、不通商。
同时,江南士族关于江南开发要从长计议的联名奏疏,也被快马加急送往长安。
……
长安,太极殿御书房。
李二手中摞着厚厚一沓江南士族的奏疏,一目十行看完,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他随手将奏疏丢在桌案之上,看向立在一旁的秦时,“这帮江南文人,这次反应倒是快,抱团自保,倒是团结得很。”
秦时神色淡然,并无半分意外,“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自魏晋以来,江南士族便自称一体,与山东士族一向不对付。这次听闻山东士族想要派分支南下,他们自然不可能接受。
当年衣冠南渡后,他们的先祖被北方士族压的抬不起头来的经历,他们绝对不想再感受一次。”
(衣冠难渡后,看似是北方侨姓和吴地大族相互制衡。
朝堂重臣多为王、谢、袁、萧这类北来侨姓,掌握中枢决策权;地方职位由吴郡顾陆朱张、会稽孔魏虞贺等本土士族把持。
但实际上,侨姓士族大量圈占山湖土地,建立庄园,经济实力不断壮大,抢占本土士族生存空间。
北方文人带来玄学、中原经学与江南本土自有的经学、礼学同样并不交融。侨姓的玄学清谈成了建康主流风尚,吴地经学则逐渐退出主流,沦为只在小范围传播的家学。
隋唐时期,顾、陆等家族虽然依旧是江南重量级门第,但曾经拥有的私兵力量早就丝毫不剩了。)
“他们奏疏中所言,江南多瘴气、易生瘟疫、拓荒易乱,你怎么看?”李二挑眉问道。
“这是事实,”秦时点头道,“江南沼泽遍地,未经整治,确实有瘴气湿毒,易生疫疾,且多毒虫猛兽,这并非虚言。
不仅如此,许多地方仍是以僚人为主。这些人愚昧落后,又十分排外,若是要开拓江南,少不得会与他们起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