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子年壬戌月丙寅日。
黄昏时分,一顶青布小轿从西华门悄悄抬入,径直往咸安宫方向去了。
轿中坐着一位喇嘛,年约五旬,身披紫红袈裟,手持一串人骨念珠。此人名唤罗卜藏,乃驻京喇嘛中精于密法者,平日驻锡嵩祝寺,轻易不出。今日奉密旨入宫,他只道是宫中哪位贵人病了,需念经祈福。然而轿子一路往西,越走越僻静,最后停在一座破旧的宫院前。
他掀帘下轿,抬头一看,怔住了。
咸安宫。
他虽在京师多年,也听说过此处——废太子囚禁之所。
罗卜藏在宫门外立了片刻,里头走出一个中年太监,躬身道:“喇嘛请,皇上在里面等着。”
罗卜藏心头一凛,不敢多问,随那太监进了宫门。
咸安宫内,正殿之中,康熙皇帝端坐在一张紫檀木椅上。
罗卜藏趋步上前,行了大礼。康熙抬手让他起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让罗卜藏脊背发凉,垂首不敢直视。
沉默片刻,康熙开口:“朕有一事,要问你。”
罗卜藏躬身道:“皇上请讲。”
康熙道:“你们喇嘛,会驱魔不会?”
罗卜藏一怔,小心答道:“回皇上,密宗有降魔之法,历代祖师传下不少仪轨。只是……不知皇上所说的魔,是何等样魔?”
康熙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对面的寝殿。天色已暗,寝殿里点着灯,窗户上隐隐约约映着一个人影,一动不动。
“就在那里。”康熙说,“朕的太子。你们叫它什么都行。朕要你把它弄走。”
罗卜藏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头一紧。他来时就觉得这宫院有些不对劲——明明是九月的天气,一进这院子,却比外头阴冷许多,那股寒意不是从皮肤往里钻,而是从骨头往外渗。再看那寝殿,门窗紧闭,檐下挂着几盏灯笼,光晕昏黄,照不出多远。窗户上那个人影,自始至终,一动不动。
“皇上,”罗卜藏斟酌着词句,“贫僧需先看看。”
康熙点了点头,向身旁的太监示意。那太监引着罗卜藏往寝殿去,走到门口,停下脚步,低声道:“喇嘛自己进去,奴才在外头候着。”
罗卜藏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一股说不清的异味,像是腐木,又像是焚香过后的余烬。他定了定神,抬眼望去——
太子坐在床榻上。
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袍子,头发散乱,面色苍白。见有人进来,他缓缓转过头,看了罗卜藏一眼。
那一眼让罗卜藏浑身汗毛倒竖。
太子的眼睛是睁着的,眼珠也会转动,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活人该有的东西。没有好奇,没有疑惑,没有戒备,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空洞的死寂。那目光穿透了罗卜藏,穿透了他身后的门,落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罗卜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念了一句六字真言,壮着胆子走近几步。
太子的嘴唇忽然动了。
他说话了。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罗卜藏听清了。那是满语,一个词:
“滚。”
罗卜藏停下脚步。
太子没有再看他。他转过头,继续望着前方的墙壁,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罗卜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墙壁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他退出寝殿,回到正殿。
康熙还坐在那张椅子上,见他进来,问:“如何?”
罗卜藏跪下,叩首道:“皇上,太子殿下身上,确实有不净之物。而且……”他顿了顿,“不像是新近才上去的。”
康熙眉头微皱:“什么意思?”
罗卜藏道:“那东西的气息,极深极重,像是已经在里头住了很久。依贫僧看,少说也有几十年。”
康熙沉默了。
几十年。胤礽今年三十五岁。若说那东西在他身上住了几十年,岂不是说——从他幼年时,就已经在了?
他想起那个七岁孩童的拉丁文作业。想起南怀仁说“太子聪颖,一学就会”。想起那些年里,胤礽偶尔会独自发呆,望着某个地方,露出一种奇怪的笑容。
康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恢复如常。
“你能办吗?”他问。
罗卜藏叩首道:“贫僧当竭尽全力。只是需备些物件,容贫僧回去取来。”
康熙点了点头:“今夜就办。”
戌时三刻,咸安宫正殿内,法坛设好。
正中一张方桌,上铺黄缎,摆着五供、净水瓶、金刚铃杵。桌后挂着一幅唐卡,绘着大威德金刚,九头三十四臂,脚踏妖魔,面目狰狞。桌前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毡毯上搁着一个糌粑捏成的替身——藏语谓之“林噶”,约二尺来高,有头有身,四肢俱全,脸上还用颜料画了眉眼口鼻。
罗卜藏身披法衣,头戴五佛冠,手持金刚杵,立于坛前。他身旁立着两个小喇嘛,一个捧着法鼓,一个捧着人骨号。
康熙坐在一旁的暗处,身后站着几个太监,皆屏息凝神,不敢出声。
罗卜藏看了一眼寝殿的方向。太子的寝殿门紧闭,窗户上依然映着那个人影,一动不动。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诵经。
法鼓响起,人骨号发出凄厉的长鸣。罗卜藏口中诵念着《大威德金刚根本咒》,声音低沉浑厚,在殿内回荡。诵到一半,他示意两个小喇嘛将那糌粑替身抬到坛前,又把太子的一件旧袍子取来,盖在替身上。
那是太子被废前穿过的袍子,从寝殿里取来的。袍子一盖上去,罗卜藏忽然觉得有些不对——那糌粑替身,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没有理会,继续诵经。
经文念到第三遍时,异变陡生。
那糌粑替身忽然膨胀起来。
不是慢慢地鼓起来,而是像被吹了气似的,在几个呼吸之间,胀大了一倍有余。原本二尺来高的替身,此刻竟有四尺多高,几乎与人等身。糌粑的表面原本光滑,此刻却开始凸凹不平,鼓起一个个包,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罗卜藏停下诵经,盯着那替身。
那些鼓包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渐渐成形——是一个人脸的轮廓。眉骨、眼窝、鼻梁、嘴唇,一点点显现出来。但那不是一张脸,而是无数张脸。一张张脸从糌粑表面浮现出来,重重叠叠,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争着往外挤。
罗卜藏认出了其中几张脸。
有一个是孩子的脸,眉清目秀,约莫七八岁,是太子小时候的模样。有一张是少年的脸,面带稚气,是太子十几岁时的样子。还有一张是中年人的脸,眉眼与太子相似,却更苍老些——那是康熙早夭的皇子、太子的幼弟,十八子胤衸,三年前夭折时,才八岁。
还有更多。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宫里的嫔妃,有早夭的皇子公主,还有一些根本认不出的面孔——穿着前朝的服饰,梳着前朝的发髻,面目模糊,像是从很古的时候来的。
那些脸都在动。嘴唇翕张,眼睛转动,挣扎着要从糌粑里钻出来。然后,它们同时开口了。
那声音不是从一个方向传来,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有的远,有的近,有的粗哑,有的尖细,有的苍老,有的稚嫩。但所有声音说的都是同一句话,用的是同一个腔调,像是无数张嘴在同时念同一句经文——
“阿玛——”
康熙霍然站起。
那是太子的声音。是那个奶声奶气喊他“阿玛”的幼童的声音。但又不是一个幼童,而是无数个幼童,无数个声音,层层叠叠,混在一起,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在殿内震荡。
“阿玛——阿玛——阿玛——”
罗卜藏脸色惨白。他强自镇定,抓起金刚铃,猛力摇动,口中高声念诵降魔咒。两个小喇嘛吓得浑身发抖,手里的法鼓几乎拿不稳,只是机械地敲着。
那些脸还在喊。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急,仿佛有无数个孩子在同时呼唤他们的父亲。
罗卜藏一咬牙,抓起坛上的净水瓶,将瓶中的圣水泼向那替身。
圣水一沾到糌粑,立刻冒起白烟。那些脸发出凄厉的尖叫,挣扎着往糌粑里缩。罗卜藏趁势喝道:“烧了它!”
一个小喇嘛战战兢兢地点燃火把,扔向那替身。
火一沾着糌粑,立刻烧了起来。但那火焰的颜色不对——不是寻常的橙红色,而是诡异的绿。碧莹莹的绿,像是磷火,又像是腐烂的木头在暗处发出的光。
绿色的火焰舔舐着糌粑替身,那些脸在火中扭曲、挣扎、尖叫,渐渐化为焦黑。火舌越蹿越高,忽然一伸,舔到了殿内的梁柱上。
梁柱是木头做的,本该极易燃烧。但那绿火舔上去之后,却并没有烧起来——只是留下焦黑的痕迹,一缕一缕,纵横交错。
那些痕迹,渐渐拼成了形状。
是十字架。
一个接一个的十字架,密密麻麻,布满了整根梁柱。有的正着,有的斜着,大大小小,层层叠叠,像是有人在用火写字。
罗卜藏呆呆地看着那些十字架,手中的金刚铃“咣当”一声落在地上。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他熟悉的魔。不是藏传密宗典籍里记载的任何一种邪祟。这东西不是从西藏来的,不是从蒙古来的,甚至不是从东土来的。
这东西的来历,比他想象的远得多,也远得多。
绿火烧了约一盏茶的工夫,渐渐熄灭。糌粑替身化为焦黑的一团,塌在地上。梁柱上的十字架痕迹依然清晰,在烛光下隐隐反光。
寝殿那边,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殿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是太子的声音,却又不像太子的声音——那笑声里带着一丝稚嫩,像是一个孩子在玩什么有趣的游戏。
罗卜藏浑身颤抖,转向康熙,跪下叩首。
“皇上,”他的声音沙哑,“贫僧……贫僧无能。这东西,贫僧降不住它。”
康熙没有说话。他站在暗处,脸色看不清楚。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那两个喇嘛,今夜的见闻,若传出去一个字……”
他没有说完。但他身后的太监已经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罗卜藏浑身冰凉。
他忽然想起,方才那些从糌粑里浮现的脸中,有一张他认得的——那是几年前圆寂的一位老喇嘛,他的上师。上师的脸只出现了一瞬,就消失在火焰里。
那一瞬间,上师的嘴动了,对着他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罗卜藏没有听清,但他看清了上师的口型。那是两个字,用藏语说的:
“快走。”
罗卜藏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不敢走。
第二天一早,两个小喇嘛被发现死在自己的禅房里。死因是“心悸”。他们面容安详,没有挣扎的痕迹,只是眼睛睁得极大,瞳孔散开,像是死前看见了什么极恐怖的东西。
罗卜藏亲自给他们念了往生咒。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在两个弟子的瞳孔里,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的是十字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