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郢都紫宸殿的琉璃瓦在残阳下镀了一层金红,宫墙深处的蝉鸣渐歇,只余晚风卷着花香,掠过朱红廊柱,送来几分燥热。芈曦的身影穿过重重宫阙,步履疾而稳,月白色的裙裾扫过青石板,带起一阵微凉的风。她刚从公孙羽府中回来,胸中淤积的烦闷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肃清宫闱的决绝。
守在紫宸殿外的太监见是储君驾临,忙不迭地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奴才见过君上。大王方才饮了安神汤,这会儿刚歇下。”
芈曦微微颔首,眸光冷冽如霜:“王后与李美人呢?”
太监身子一颤,不敢隐瞒:“回君上,王后娘娘与李美人正在偏殿听曲,还有几位嫔妾作陪。”
“知道了。”芈曦淡淡应了一声,抬脚便往偏殿走去,身后的侍女捧着一卷刚拟好的《后宫整顿章程》,亦步亦趋地跟着。她没有让太监通传,径直推开了偏殿的雕花木门。
殿内丝竹之声悠扬,暖香袭人。斗莲穿着一身锦绣宫装,斜倚在软榻上,珠翠满头,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的得意。李美人则身着粉色罗裙,正轻拢慢捻,弹着一曲靡靡之音,几个嫔妾围坐一旁,拍手附和,好不热闹。
门轴“吱呀”一声响,打破了殿内的欢愉。众人循声望去,见是芈曦立在门口,皆是一愣。斗莲先是一惊,随即敛了敛神色,起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故作亲昵的热络:“原来是殿下回来了。怎的也不派人通传一声,倒让我们失礼了。”
李美人和其他嫔妾也慌忙起身行礼,脸上的笑意僵住,眼神中满是惶恐。
芈曦没有理会她们的行礼,径直走到殿中,目光如利剑般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都坐吧。本宫今日来,不是来听曲的。”
她在主位上坐下,侍女将那卷《后宫整顿章程》放在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惊得殿内众人又是一颤。
斗莲强压下心头的不安,赔着笑道:“殿下这是怎么了?可是在朝堂上受了气?有什么烦心事,不妨说与臣妾听听,也好为殿下分忧。”
“分忧?”芈曦冷笑一声,目光落在斗莲身上,带着几分讥诮,“王后倒是有心了。只是本宫的烦心事,怕是多半都与你脱不了干系。”
斗莲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却依旧强撑着:“殿下这话从何说起?臣妾每日在宫中侍奉大王,安分守己,怎会惹殿下烦心?”
“安分守己?”芈曦挑眉,声音陡然拔高,“你将自己的远房侄女送进宫来,蛊惑父王沉迷酒色,不理朝政,这也叫安分守己?你借着父王的宠爱,安插亲信,干预后宫人事,这也叫安分守己?”
她的话字字如刀,戳得斗莲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李美人更是吓得浑身发抖,手中的琵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君上饶命!妾……妾不是故意的,是王后娘娘让妾……”
“住口!”斗莲厉声喝止,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芈曦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心中的怒意更盛:“怎么?这就怕了?方才听曲的时候,不是还挺得意的吗?”她抬手拿起案上的《后宫整顿章程》,掷在斗莲面前,“你自己看看!从今往后,后宫嫔妃不得干预朝政,不得私相授受,不得引荐外戚入宫。凡有违者,一律逐出宫外,贬为庶人!”
斗莲看着地上的章程,指尖微微颤抖,却依旧不肯低头:“殿下这是要架空臣妾的后位吗?臣妾乃是大王亲封的王后,掌管后宫乃是臣妾的本分!”
“本分?”芈曦站起身,走到斗莲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的本分是侍奉父王,是打理后宫琐事,是让父王能安心处理朝政,而不是让你借着后位,结党营私,祸乱宫闱!”
她的目光扫过殿内的嫔妾,声音冷冽:“还有你们!一个个不思着劝谏父王勤政,反倒陪着他饮酒作乐,沉迷声色。楚国的百姓还在盼着父王能励精图治,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你们倒好,只知道争宠献媚,简直是误国误民!”
嫔妾们吓得纷纷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君上饶命!妾等知错了!妾等再也不敢了!”
李美人更是哭得泣不成声:“君上,妾真的知错了!求君上看在妾侍奉大王时日尚短的份上,饶过妾这一次吧!”
芈曦看着她们卑微的模样,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几分,却依旧没有松口:“知错?本宫看你们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今日本宫就把话撂在这里,从明日起,后宫的一切用度,皆按章程行事。若是再有人敢以身试法,休怪本宫无情!”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斗莲身上,语气带着最后通牒的意味:“王后,你身为后宫之主,更应以身作则。若是连你都做不到,那这王后之位,怕是也坐不稳了。”
斗莲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如纸。她知道,芈曦这是动了真格的。如今的芈曦,早已不是那个可以任人拿捏的小姑娘了,她手握储君的权柄,背后有公孙羽、吴起等人撑腰,若是真的把她惹急了,自己这个王后之位,当真保不住。
她咬了咬牙,终究是低下了头:“臣妾……臣妾遵旨。”
芈曦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殿内噤若寒蝉的众人:“都散了吧。从今往后,好好安分守己,莫要再做那些蝇营狗苟的勾当。”
嫔妾们如蒙大赦,纷纷磕头谢恩,慌慌张张地退了出去。斗莲看着她们的背影,又看了看芈曦冰冷的眼神,心中恨得牙痒痒,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只能悻悻地起身告退。
殿内终于清静下来,只剩下芈曦和她的侍女。晚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拂过芈曦紧绷的脸颊,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中的郁气散了大半。
“君上,天色已晚,要不要回东宫歇息?”侍女轻声问道。
芈曦摇了摇头,目光望向紫宸殿的方向,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又无比坚定:“不了。去东宫的显德殿,把今日未批完的奏折都搬过来。”
侍女愣了一下:“君上,您今日已经累了一天了,还是先歇息吧。”
“歇息?”芈曦自嘲地笑了笑,“父王沉迷后宫,朝堂上的事,若本宫再不操心,楚国的江山,怕是真的要毁了。”
她抬脚走出偏殿,夜色已经笼罩了整个皇宫。星子在墨蓝色的天空中闪烁,像是一双双注视着大地的眼睛。芈曦的身影穿过长长的回廊,走向显德殿,脚步沉稳,没有丝毫犹豫。
显德殿内的烛火早已点亮,案上堆着高高的一摞奏折,皆是各地呈报的急务。芈曦走到案前坐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伸手拿起一本奏折,仔细地翻阅起来。
烛光摇曳,映着她专注的侧脸。她时而蹙眉沉思,时而提笔批注,笔尖在竹简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夜色渐深,殿外的虫鸣渐渐沉寂,只有显德殿的烛火,依旧明亮如昼。
不知过了多久,侍女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走了进来,轻声道:“君上,夜深了,喝碗莲子羹暖暖身子吧。”
芈曦抬起头,眼中布满了红血丝,却依旧带着一丝笑意:“放下吧。”
她放下手中的笔,端起莲子羹,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口。清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驱散了些许疲惫。她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责任感。
这是楚国的江山,是无数百姓的期盼。她是储君,是未来的楚王,她必须扛起这份责任,哪怕前路布满荆棘,哪怕要付出再多的心血。
她放下碗,重新拿起笔,目光锐利如刀,落在奏折上。烛火跳跃着,映着她挺拔的身影,在这寂静的深夜里,勾勒出一幅孤臣勤政的画卷。
窗外的月亮升得很高,皎洁的月光洒在殿内,与烛火交相辉映。芈曦知道,这一夜,她又要彻夜不眠了。可她不在乎。只要能让楚国强盛起来,只要能让父王回心转意,只要能守住这来之不易的安稳,她愿意付出一切。
笔尖划过竹简的沙沙声,在深夜里格外清晰,像是一曲无声的战歌,诉说着一位储君的担当与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