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谷中景象
进入葬兵谷后，三人眼前的景象，让他们都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谷底比想象中要宽阔得多。从上方俯瞰时，只觉得这是一条狭长的裂隙，但真正踏入其中才发现，峡谷的宽度远超预期——最窄处也有里许，最宽处足有数里之阔。两侧的黑色崖壁高耸入云，将天空挤压成一道狭窄的、暗红色的缝隙，光线从那条缝隙中洒落，在淡金色的雾气中折射出诡异的光晕。
而真正让人震撼的，是谷底的地面。
地面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各种各样的兵器。
那不是几件、几十件，而是成千上万件——放眼望去，视线所及之处，全是兵器的身影。有断裂的长剑，半截插在砂石中，剑身上布满了锈蚀的痕迹，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有锈蚀的战矛，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矛杆已经腐朽殆尽，只剩下铁质的矛头还保持着依稀可辨的形状；有破碎的盾牌，四分五裂地散落在地面上，盾面上的花纹已经被岁月磨平，看不出原本的模样；有弯曲的刀身，像是一条条扭曲的蛇，蜷缩在铁灰色的砂石中，刀刃上布满了缺口和裂纹。
有些兵器已经锈蚀得只剩下一截铁片，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它们吹成粉末；有些却依旧闪烁着冰冷的寒光，锋刃上甚至还残留着当年斩杀敌人时留下的血迹，经过千万年的岁月，那些血迹已经变成了暗黑色的斑点，深深地嵌入了金属的纹理之中，仿佛在诉说着当年的惨烈。
在这些兵器之间，散落着无数的骨骸。
那些骨骸的状态各不相同——有些已经风化得只剩下一堆粉末，与地面的砂石混在一起，难以分辨；有些却还保持着完整的形态，甚至还能看出它们生前穿着的铠甲样式。陈凡蹲下身，仔细查看了一具相对完整的骨骸——从铠甲的样式和工艺来看，这具骨骸的主人应该生活在数千年前的上古时期，铠甲的风格古朴而粗犷，与当今南荒域的流行样式截然不同。
他又走到另一具骨骸旁。这具骨骸的铠甲样式，与他之前在坠龙渊壁画中看到的那些修士的服饰有些相似，应该属于同一个时代。铠甲的胸口处有一道深深的裂痕，像是被某种利器贯穿的，裂痕的边缘光滑而整齐，显示出那一击的凌厉和精准。
他继续往前走，看到了更多不同时代的骨骸——有的穿着数百年前的制式铠甲，有的穿着更为古老的、已经无法辨认出处的服饰，还有一些骨骸身上没有任何铠甲或衣物，赤条条地暴露在空气中，仿佛是被掠夺了一切后抛弃在这里的。
从这些骨骸和兵器的分布情况来看，这片峡谷在漫长的岁月中，曾经多次被用作战场。不同时代、不同势力的修士和战士，在这里厮杀、死去、被埋葬，然后又有一批新人踏着前人的尸骨，继续在这里厮杀、死去、被埋葬。
如此往复，循环不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肃杀之气。
那股气息，不同于金煞之气那种锋锐的、物理性的侵蚀感，而是一种更加抽象、更加精神层面的压迫感。它仿佛有形有质，压在人的心头，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压抑和沉重。那是一种混合了无数战死者的不甘、愤怒、绝望和执念的气息，经过千万年的沉淀和发酵，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场域，笼罩着整片峡谷。
在这种场域中待久了，人的心智会受到潜移默化的影响——变得暴躁易怒，变得嗜血好斗，变得失去理智。历史上，不乏有进入葬兵谷的修士，因为无法抵御这种肃杀之气的侵蚀，最终发疯发狂，甚至对自己的同伴出手的案例。
陈啸天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环顾着四周那些密密麻麻的兵器和骨骸，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他娘的……这地方，死了多少人啊……”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峡谷中回荡，被金煞之气扭曲成一种奇怪的腔调，然后又消散在淡金色的雾气中。
陈凡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蹲下身，捡起脚边一截断裂的剑刃。那截剑刃大约有尺许长，是从某柄长剑的中段断裂的，断口处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锯齿状，像是被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拧断的。剑刃的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铁锈，但在铁锈之下，依然能看到一些模糊的纹路——那是锻造时留下的折叠纹，显示出这柄剑在完好时，应该是一柄相当不错的兵器。
他将剑刃握在手中，闭上眼睛，将一丝神识探入其中。
一股极其微弱、却极其执着的战意，从剑刃中传递到他的指尖。那股战意很淡，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但它确实存在——即使经过了千万年的岁月，即使剑刃已经断裂锈蚀，那股战意依然没有完全消散，依然执着地残留在这一截废铁之中。
他仿佛能感受到，这柄剑的主人在最后一刻的心情——不甘、愤怒、绝望，以及一种誓死不屈的倔强。
他睁开眼睛，轻轻地将那截剑刃放回原处，站起身来。
他的目光投向峡谷更深处，穿过那些淡金色的雾气，穿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兵器和骨骸，仿佛要看穿这片被诅咒的土地最深处的秘密。
“走吧。”他说，声音平静而坚定，“金钥，应该在最深处。”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直接迈步向前走去。
陈影和陈啸天对视了一眼，然后默默地跟上了他的脚步。
三人的身影，在淡金色的雾气中渐行渐远，穿过那些沉默的兵器和骨骸，向着葬兵谷的最深处走去。
在他们身后，那些断裂的兵器和散落的骨骸静静地躺在铁灰色的砂石中，仿佛在沉默地注视着这三个胆敢踏入这片禁地的人。
风中，仿佛传来了若有若无的叹息声。
那是千万年前战死者的亡魂，在诉说着他们未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