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晨在密林中走了将近半个时辰。
越往深处，树就越粗，粗到有些树干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石柱子，表面的皴裂深得能塞进整只手掌。
头顶的树冠彻底连成了一片，光透不下来，林下暗沉沉的，像是走进了一座巨大的、用木头搭建的宫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潮湿味，混着腐叶发酵后产生的酸涩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膻，顺着鼻腔往脑子里钻。
他走得不算快。
腿还在打颤。
但他没有停步。
那头帅级存在的气息就在前面，不远不近地压着。
密林忽然断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过渡，而是像被人用刀切出来的一道边界。
前面的树木齐刷刷地消失了，露出一片巨大的、近乎圆形的空地。
空地上没有一棵树，地面是裸露的灰褐色岩石，表面被什么东西反复碾压过，光滑得能映出天上那点可怜的天光。
空地中央有一道裂缝，从地底涌出来的泉水在裂缝中汇聚成了一条浅浅的溪流，溪水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绿色，表面漂着一层油膜似的东西，在微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而那条大蛇就盘在溪流的上游。
穆晨第一眼看到它时，脑子里蹦出来的词是“蛟”。
那蛇的身躯粗得像一口倒扣的水缸，通体覆盖着墨绿色的鳞片，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层层叠叠地排列着，从颈部一直延伸到尾部。
鳞片的边缘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像是有人在每一片鳞片上描了一道金线。
它的头颈部长着一排参差不齐的骨质突起，从头顶一直延伸到背脊，像是一列倒竖的刀刃。
蛇头扁平而宽阔，两只眼睛是浑浊的暗黄色，竖瞳收成了一条细线，在幽暗中泛着冷光。
它没有动。
穆晨也没有动。
一人一蛇隔着小半片空地，就那么对视着。
大蛇吐着芯子，分叉的舌尖在空气中轻轻颤动，每一次颤动都在收集着周围的信息。
它的目光落在穆晨身上，带着一种近乎困惑的审视。
在它的感知里，眼前这个人类实在太弱了。
气血稀薄得像是随时会断的炊烟，肌肉松垮，骨骼脆弱，和它平时吃的那些山民没什么本质区别。
可就是这样一个弱得不像话的东西，身上却散发着一股让它很不舒服的气息。
那气息压在它的灵魂深处，让它没来由地烦躁。
正是这种烦躁让它从深山里走了出来。
它要看看是什么东西敢在它的地盘上。
穆晨也在看它。
灵魂之力如同无形的触须，小心翼翼地绕着大蛇的身躯转了一圈，把能感知到的信息全部收回来。
这头大蛇的灵魂强度大约相当于灵域的低等领主级灵兽，不高，但它的肉身明显比灵魂强出一截。
肌肉纤维密实得像是被反复锻打过的铁坯，鳞片下方那层皮肤硬得能扛住刀砍斧劈。
综合判断，它的肉体强度应该达到了中等领主级灵兽的水准。
兽属性为主，水属性为辅。
一头兽水双属性的帅级魔兽。
穆晨默默把信息记下，同时在心里对比了一下自己的战力。
他的灵魂之力能调动到中等灵宗的程度，灵术方面有花灵留下的阵法感悟和自己在灵域多年积累的实战技巧。
但肉身太脆，一旦被近身，基本就是被碾碎的结局。
这头大蛇不可能像灵域的灵兽那样灵活地施展技能，但它的力量和防御力远超他目前的肉身能承受的极限。唯一的优势是速度。
轻灵之翼能让他在短时间内获得空中机动能力，避开大蛇的正面攻击。
他还在盘算，大蛇已经动了。
那蛇头猛地向前一探，脖颈上的骨质突起同时竖起，像是炸开的鬃毛。
紧跟着，它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整个身躯扭动间，一股浓稠的黑色液体从它的巨口中喷涌而出。
那黑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刺鼻的腥臭，如同一道黑色的瀑布朝穆晨倾泻下来。
黑水落在地面的岩石上，石面立刻发出嗤嗤的响声，被腐蚀出一大片冒着白烟的凹坑。
穆晨的灵魂之力在身前凝聚成一面半透明的屏障，青色的灵力如同流水般在屏障表面循环流转。
黑水撞上屏障的瞬间，接触点发出滋滋滋的异响，青色的光幕剧烈抖动了一下，边缘处有几缕黑烟升起。那黑水的腐蚀性比他预想的还要强，灵魂之力在接触中被飞快地消耗着。
他咬牙撑住，同时左脚向后撤了半步，稳住重心。
屏障挡住了大部分黑水，但仍有几滴溅到了他的袖口上，粗布瞬间被烧穿，皮肤传来一阵灼痛。
黑水喷完，大蛇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它的巨尾猛地一甩，如同一根粗壮的石柱横扫过来，带着沉闷的风声，将沿途的空气都挤压得发出了嗡鸣。穆晨来不及闪避，灵魂之力猛然收拢，身形向上一纵。
轻灵之翼！
青色的灵力在他背后凝聚成一对半透明的翼状结构，用力扇动间，他的身体拔地而起，堪堪避开了那一尾横扫。
蛇尾抽在他脚下的岩石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岩石表面崩开了一大片蛛网状的裂纹，碎石飞溅出去，打在周围的树干上啪啪作响。
穆晨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地时踉跄了一步。
轻灵之翼的消耗比他预想的大，仅仅维持了数息，他的经脉深处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钝痛。
身体的容器太脆了，稍微多调用一点灵魂之力，那些还没长好的经脉就开始抗议。
他的额头渗出冷汗，但没时间调整。
大蛇已经转过头来，暗黄色的竖瞳再次锁定了他。
这一次，大蛇没有再喷黑水。
它似乎也判断出远程攻击效果有限，决定换一种方式。
庞大的蛇身在地面上快速游走，速度快到了与它那笨重的体型完全不相称的程度。
墨绿色的鳞片摩擦着岩石地面，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它绕着穆晨转圈，越转越快，逐渐形成了一个包围的态势。
穆晨感知着大蛇的移动轨迹，灵魂之力在脑海中构筑出整个战场的立体模型。
大蛇在试图用速度逼迫他犯错。
它的身躯太大了，无论从哪个方向发起攻击，都能在很短的时间内覆盖到他的位置。
如果没有足够的空间来闪避，他就只能硬接。
而硬接的后果，他的身体承受不了。
他做了一个决定。
灵魂之力猛然收缩回体内，不再维持轻灵之翼。
他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看起来像是放弃了抵抗。
大蛇的竖瞳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它的本能告诉它这是机会。
它毫不犹豫地扑了上来，巨口张开，露出两排向内弯曲的利齿，像是两排倒钩。蛇口中喷出一股腥臭的热气，带着水属性灵力的潮湿感，扑向穆晨的面门。
就在那张巨口即将合拢的瞬间，穆晨的灵魂之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爆发出来。
他不再保留。
所有的灵魂之力在同一瞬间倾泻而出，凝聚成一只无形的巨锤，裹挟着巅峰灵君级别的灵魂本质，狠狠砸进了大蛇的脑海深处。
那巨锤没有形态，没有颜色，但在灵魂层面上，它携带着穆晨全部的精神意志，如同天雷灌顶，重重地叩击在大蛇的意识核心上。
大蛇的身躯在半空中僵住了。
它的巨口停在离穆晨不到三尺的位置，两排利齿还在微微颤动，但整个身体像是被人点了定身术一样，从头部到尾部，一寸一寸地僵直下来。
暗黄色的竖瞳猛地放大，瞳孔中的光芒剧烈地闪烁了几下，然后变得涣散。
那是灵魂层面的重击，虽然不足以直接摧毁它的意识，但足以让它在短时间内完全失去对身体的掌控。
穆晨的鼻孔里涌出一股温热的液体。
他抬手擦了一下，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