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擦亮,穆晨就把石大山从被窝里拽了起来。
“山上那条蛇,得趁早弄下来。过几天山里的东西闻到味,怕是要糟蹋。”
石大山揉着眼,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穆晨说的是什么。
“你真杀了帅级魔兽?”石大山道。
穆晨点点头。
他昨天夜里翻来覆去大半宿没睡着,脑子里全是魔虎扑过来的画面和穆晨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背影。
好不容易眯着了,又被拽醒,整个人还迷糊着,嘴上含含糊糊地应了两声,手已经开始摸衣服了。
这人到底是个猎户,一听说山里有好货,身子比脑子醒得快。
上山的路石大山走了一辈子,闭着眼都能摸上去。
但今天他走得格外急,步子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半,穆晨在后面跟着,不紧不慢的,也没催他。
走到那片密林边界时,石大山忽然停住了。
他使劲抽了抽鼻子,空气里的那股腥膻味还没散尽,混着什么东西腐烂后发酵的酸臭,直往脑门里钻。
他回头看了穆晨一眼,穆晨点点头,没说话。
两人穿过密林,到了那片空地。
大蛇的尸体还在。
一整夜过去了,蛇身依旧完整,鳞片上的暗金色光泽甚至比昨天更亮了一些,像是那些金线在夜里又吸饱了月光。
周围的地面上找不到任何其他魔兽的爪印或痕迹,连只虫子都没来。
空地上安静得有些过分,那摊暗绿色的蛇血已经凝固了,在岩石表面结了一层厚厚的、泛着幽光的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后脑勺发紧的气息。
石大山站在空地边缘,没敢往里走。
他的小腿肚子在打颤。
穆晨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很稳,一直走到蛇头旁边才停下。
他蹲下身,把手按在蛇头上那道被裂天杀阵劈开的伤口边缘,灵魂之力探进去转了一圈。
蛇体内的气血已经完全停滞了,但那些肌肉纤维中的能量结构还在,没有溃散。
他收回手,转头对石大山说:“来吧。搬得动吗?”
石大山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走进去。
两人合力把蛇尸翻了个面,穆晨用灵魂之力感知了一下蛇腹内部的结构,然后指了一个位置。“这里切开,里面有东西。”
石大山抽出短刀,刀尖沿着穆晨指的位置扎进去。
蛇腹部的鳞片比背部的薄一些,但依旧韧得厉害,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割开一道口子。
这也就是着蛇死了,不然有力量加持,他根本破不了防。
切口一开,一股浓烈的、滚烫的气血气息扑面而来,熏得他往后仰了一下。
等热气散了些,他伸手进去摸了一圈,指尖触到一个硬邦邦的、圆滚滚的东西,像是一颗被塞在肉里的石球。
他咬着牙往外拽,那东西卡在肌肉和筋膜之间,拽了几下纹丝不动。
穆晨把手按在蛇腹上,灵魂之力灌入,那些紧绷的肌肉纤维在灵魂之力的引导下松开了一个口子,石大山趁机猛一使劲,把那东西整个掏了出来。
是一颗人头大小的晶核。
那晶核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墨绿色,表面布满了不规则的棱面,每一个棱面都在折射着从树冠缝隙中漏下来的天光。
晶核内部有一团浓稠的暗色光晕在缓慢地旋转着,像是凝固在琥珀中的一滴墨汁。
石大山捧着那颗晶核,两只手都在抖,嘴唇也在抖,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这是魔核。帅级的……我的天,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
他把晶核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看一个根本不属于人间的物件,“这玩意儿拿出去,够我家三四年的嚼用。不,五年都够了。”
穆晨从他手里把魔核拿过来,掂了掂分量,又递回去。
“收着吧。蛇肉够你家吃一个月,这晶核你自己安排。”
石大山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看着穆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那些话又都咽了回去。
他把魔核小心翼翼地用油纸裹好,又用粗布缠了两层,塞进怀里贴身放着。
然后两人花了将近两个时辰,用藤条编了一副简易的拖架,把那条大蛇拖下了山。
一路上石大山的嘴就没合拢过,步子也比上山时轻快了许多,像是年轻了十岁。
蛇肉分割是石大山和石头一起做的。
石头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魔兽,兴奋得在院子里蹦来蹦去,一会儿摸摸蛇鳞,一会儿又去数蛇牙,被他爹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才消停了。
李氏站在灶台前,看着那条盘在院子里都占了大半个院子的蛇身,愣了好一会儿,然后默默地转身去烧水了。
她的眼角有点发红,但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当天晚上,石家院子里飘出了浓得化不开的肉香。
邻居家的狗在篱笆外面转了一整圈,呜呜地叫,被石大山一嗓子吼跑了。
石头端着碗蹲在门槛上,把碗里的蛇肉堆得冒了尖,吃得满嘴是油。
石大山破天荒地没有拦着他多吃,自己反而吃得比平时少,端着酒碗一口一口地抿着,时不时看一眼穆晨,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穆晨吃得不多。
他的胃口一直没怎么恢复,每次吃饭更像是为了给这具破身体补充点燃料,好继续往前走。
吃到一半,他把筷子搁下,看向石大山。“大山,你修炼肉身的法子,能不能教我?”
石大山愣了一下,酒碗停在嘴边。
他放下碗,想了想说:“我这点东西粗得很,就是村里传下来的笨法子,打熬筋骨,活络气血。没什么章法,也没什么讲究,就是一天一天地磨。你要是不嫌弃,我明天一早给你讲。”
他顿了一下,“不过你那个身子骨,现在练不了。那些暗伤还没好利索,硬练只会把旧伤练成死伤。”
穆晨点点头。“不急。”
第二天开始,石大山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套笨法子给穆晨讲一遍。
其实真的很简单,就是一套配合呼吸的肢体动作,外加几种用药材煮水擦洗身体的偏方。
石大山演示的时候,背上的肌肉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像是有一条蛇在皮肤下面游动。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动都配合着一种深长的呼吸节奏,气血在体内按照固定的路线运转,像是水流沿着固定的河道流淌。
穆晨把这套东西从头到尾记在脑子里,用灵魂之力感知石大山体内的气血走向,把那些路线和节点全部绘制成图,刻进了记忆深处。
但他暂时练不了。
经脉里的暗伤还在,那些断裂的脉络像是布满裂痕的冰面,稍微一施压就会碎得更彻底。
他只能先用灵魂之力一点一点地温养,像是一个耐心的工匠在修补一件破损的瓷器,把那些细小的裂缝一个接一个地填平,把歪掉的脉络一寸一寸地掰回原位。
速度很慢,慢到有时一天下来只修好了一条半寸长的经脉,但每一天都在往前挪。
一个月就这么过去了。
穆晨的身体从“能动但还疼”变成了“能动基本不疼了”。
经脉中的暗伤依旧在,那些最深最顽固的裂纹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彻底修复,但至少他已经能自由活动了,甚至能做一些不太剧烈的动作。
石大山看着他的恢复速度,有好几次欲言又止。
他给穆晨处理那些旧伤时摸到过他的脉,那种脉象在他有限的见识里根本解释不了——里面像是有一团被压得极深的、浩瀚到了不像话的东西,但被一层又一层破碎的壳子包着,露不出来。
石大山想不明白,也不敢多问。
穆晨决定离开。
他跟石大山提出这件事时,两人正坐在院子里劈柴。
石大山的斧头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才落下来,木头咔嚓一声裂成两半。
他弯腰捡起劈好的柴,码在墙根,然后直起腰来看着穆晨。“什么时候走?”
“明天。”
石大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蹲下身继续劈柴,一斧接一斧,比刚才用力了不少。
穆晨也没再说话,把码好的柴往墙边挪了挪。
两个人就这么在院子里干了大半晌,直到李氏从屋里出来喊吃饭。
饭桌上石大山闷头扒饭。
那天夜里穆晨没怎么睡。
他靠在炕上,听着屋外的风声,把接下来的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最要紧的两件事,第一是习得这个世界的修炼之法,把肉身的容器重新撑起来;第二是找到穿越两界的通道,回到玄渊大陆。
前者可以在路上慢慢摸索,后者则需要更多的线索。
第二天天还没亮,穆晨就起来了。
他把那件石大山的旧短褂叠好放在炕上,换回了自己那身已经洗得发白的旧袍子。
他推开门,山里的晨雾涌了进来,凉丝丝地扑在脸上。
他没回头,沿着村道往下走。
走到村口时,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石大山追了上来,身上还穿着睡觉的单衣,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
他跑到穆晨面前,把油纸包往他怀里一塞,喘着粗气说:“干粮。路远,带着吃。”
他顿了顿,像是还有什么话,但最终只是拍了拍穆晨的肩膀,那只粗大的手掌在他肩头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保重。”
穆晨接过油纸包,掂了掂,沉甸甸的。
他看了石大山一眼。
这个救了他命的山里汉子,此刻站在村口的晨雾中,头发凌乱,衣衫不整,脸上带着一种朴拙到了极点的、不知该如何表达的表情。
穆晨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
他没有回头。
山道在晨雾中延伸向远处,两边的灌木上挂满了露水,偶尔有几滴落进衣领里,凉得人一激灵。
穆晨走在路上,步子不快,但很稳。
手里攥着那包干粮,油纸被他掌心的温度捂得有些发软。
他走出村子,走出那片熟悉的山坳,走出石大山一家能望见的范围。
晨雾渐渐散了,天光从云层后面透下来,把整条山路照得明亮起来。
他要去的地方很远。
要走的路还长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