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这是接下来情节的续写:
---
改造小搀炉的工程,在军械库最偏僻的角落,悄无声息却又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洪师傅的倔脾气和精湛手艺,在此时展露无遗。他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在炉火旁挥汗如雨的岁月,那双布满老茧和烫痕的手,精准地敲打着每一块新砌的耐火土砖,调整着炉膛的角度和高度。唐十八的理论草图,经过他的“翻译”和修正,变成了更贴合当下简陋条件的实体结构。炉体被加高、收口,以期更好地聚集热量;炉箅被重新编排,留下更大的空间便于排渣和进风;他们还用能找到的最完整的几块废铁板,勉强敲打出一个可以活动的、带观察孔的炉盖。
焦炭的问题更为棘手。朔方附近虽有煤,但多为露天浅层的烟煤,品质一般,且临时开采、洗选、干馏成焦炭,绝非朝夕之功。唐十八退而求其次,提出一个更原始的方案:筛选库中存有的、质量最好的块状石炭,进行“土法焖烧”提纯。他们在铁匠坊外空地挖了个浅坑,将石炭堆成堆,覆上厚厚一层湿黏土,只留几个细小的通气孔和烟道,然后点燃内部。这是一种近乎窑烧的方式,希望通过不完全燃烧和长时间焖烧,驱赶部分挥发分和杂质,得到一种近似“半焦”的、燃烧更猛烈持久的燃料。
这过程缓慢且充满不确定性,烟尘很大,引来了不少侧目和嘀咕。但刘曹吏顶住了压力,只派了两个可靠的老兵远远守着,不让闲杂人等靠近打扰。
与此同时,废旧铁料的筛选和预处理也在进行。断裂的刀剑、破损的甲片、变形的枪头矛尖,甚至一些彻底报废的铁制工具,被分门别类地堆放在一起。洪师傅带着徒弟,用大锤和砧子,将它们尽可能砸成大小相对均匀的碎块,以便入炉。
老陈那边,凭借唐十八粗糙的草图和他自己在庄子上耳濡目染的一些机械印象,居然真的带着两个老木匠,鼓捣出了一个简陋但堪用的手摇式鼓风箱。箱子是用旧木桶改的,风道是拼接的竹管,活塞边缘用浸了油的破烂皮子密封,摇柄嘎吱作响,但好歹能持续地往炉膛里送入一股股不算太微弱的气流。
三天后。
土法焖烧的“半焦”终于可以启用了。黑乎乎、硬邦邦的块状物,比原来的石炭确实致密了不少,敲击有声。洪师傅捡起一块,掂了掂,又凑到鼻子下闻了闻,独眼里闪过一抹光:“有点意思!火气应该比那软炭足!”
改造后的小搀炉第一次点火试验。
炉膛内先铺上一层引火的干柴,再小心地加入劈好的“半焦”块。火把伸入,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焦块,起初有些犹豫,随即,在鼓风箱“呼啦呼啦”的费力推动下,火焰猛然一窜,颜色逐渐转向亮黄,甚至边缘带上了些许青白。炉温开始迅速上升。
“好火!”洪师傅低喝一声,语气中带着难得的兴奋。他亲自操起长柄铁钳,将第一批预处理过的、混合了不同种类废铁的碎块,从加料口小心地送入炉膛火焰最旺的区域。
唐十八守在炉前,紧盯着火焰的颜色和形状,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热浪。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回忆着铁碳相图、熔点差异、氧化还原反应……这些前世的理论知识,在此刻化为了最朴素的判断:火候还差一点,鼓风再稳一些,该准备除渣了……
废铁在高温中逐渐软化、熔化,杂质与铁水开始分离。炉膛内传来滋滋的声响,不同金属元素氧化产生的各色烟雾从观察孔和缝隙中袅袅逸出,带着刺鼻的气味。
“准备撇渣!”洪师傅吼道。他的一个徒弟早已准备好一根长长的、前端带着凹勺的铁钎,紧张地等待着。
炉盖被短暂移开一道缝,灼热的气流和光焰喷涌而出。洪师傅迅速用铁钎探入,在铁水表面轻轻搅动、刮擦,将那些漂浮在上层的、颜色晦暗、质地疏松的炉渣小心地舀出来,倒入旁边准备好的废渣坑里。这是一个需要极高技巧和经验的步骤,力道重了可能带出铁水,轻了则撇不干净。
唐十八注意到,撇出的炉渣中,果然含有那种暗红色的、质地酥脆的杂质残留,与问题箭镞中发现的一模一样!这证实了他的判断——有人在原料中恶意掺假。
反复几次加料、熔化、撇渣之后,炉膛内剩下的铁水颜色变得相对明亮、纯净了一些,虽然远不能与优质生铁水相比,但至少不再是那浑浊不堪的废液。
“可以了!再烧下去,炭烧没了,铁也要烧过了!”洪师傅根据火焰和铁水的状态,做出了判断。他亲自把住一个用厚黏土临时烧制的简易坩埚(实际上是一个深腹陶罐,内外糊了厚厚的耐火泥),将其探入炉膛,小心地承接铁水。
暗红炽热的铁水流入坩埚,分量不多,大约只够锻造十几枚箭镞的胚料。但这已经是巨大的进步!
接下来是锻打。
洪师傅将铁水浇入预先准备好的、用细沙和黏土制成的简易箭镞模具中。冷却后,得到粗糙的、带着浇冒口的铁镞毛坯。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毛坯被重新加热到合适的锻打温度,洪师傅抡起小锤,他的大徒弟抢起大锤,叮叮当当的锻打声在铁匠坊内响起。火星四溅中,粗糙的毛坯被逐渐锻打出三棱锥的雏形,棱线被修正,尾部榫头被敲击成型,内部的杂质和疏松结构在反复锻打下被进一步压实。
唐十八在一旁紧紧盯着,不时提出建议:“洪师傅,这个温度下可以再轻锻几下,细化晶粒……尾部这里要保证同心度,否则箭杆装上去会偏……”
汗水顺着洪师傅黑红的脸颊和胸膛流淌下来,滴在灼热的铁砧上,瞬间化为白汽。他的独眼紧紧盯着铁镞的每一个细微变化,手臂稳定地挥动着锤子,仿佛在雕琢一件艺术品。
终于,第一枚用废旧铁器回炉重炼锻造的箭镞,经过淬火、回火(用热沙余温进行简易回火以降低脆性)、粗略打磨后,呈现在众人面前。
它依旧暗沉,表面不够光滑,棱线也并非绝对笔直,带着手工锻打的痕迹。但是,它分量沉实,结构致密,用手指弹击声音清脆,用旧锉刀试验硬度也足够。最重要的是,唐十八和刘曹吏都拿起那枚问题箭镞与它对比——无论是观感、手感,还是初步的性能判断,这枚“重生”的箭镞,都远胜于那批来自河东三号官冶坊的“新铁”废品!
“成了!”洪师傅长吁一口气,将锤子拄在地上,脸上露出了连日来第一个真切的笑容,尽管布满疲惫。
刘曹吏接过那枚箭镞,反复摩挲着,感受着那粗糙却坚实的质感,眼神复杂。他看向唐十八,又看了看满脸烟灰、眼睛却亮得惊人的洪师傅,以及旁边同样兴奋的老陈和两个徒弟。
“能……能用?”他嗓子有些发干。
“能用!”洪师傅斩钉截铁,“不敢说比阎尚书送来的样品好,但绝对比库中大部分旧箭镞强!更比那批狗屁掺料货强十倍!只要料备得足,炉子不停,咱们就能一直造!”
唐十八补充道:“这只是初步成功,流程还需要优化,成品率、稳定性都要提高。另外,这种箭镞因为原料复杂,韧性可能依然不如顶级新铁,但用于守城射击,穿透皮甲、甚至对轻型铁甲造成威胁,应该足够了。”
刘曹吏沉默了片刻,猛地一拳砸在自己掌心:“好!他娘的,就这么干!洪师傅,唐十八,你们需要什么,只要这军械库里有的,尽管开口!人手不够,我从别处调!焦……那个‘半焦’,加紧焖烧!废铁料,给我敞开了用!先把南门箭楼要的那批急缺的破甲箭镞给老子赶出来!”
希望的火种,在这朔方军械库最不起眼的角落,伴随着简陋炉膛内不灭的火焰和叮当的锻打声,顽强地燃烧起来。
然而,就在刘曹吏准备去向张仁愿禀报此事,争取更大支持时,一个库吏连滚爬爬地冲进了铁匠坊,脸色煞白:
“刘曹吏!不好了!都督府传来急令,云中城……云中城南墙昨日被胡人用抛石机砸开了一个缺口,虽然暂时堵上了,但箭矢消耗巨大,存粮告急!张都督命我们军械库,三日之内,必须筹措至少五千枚合格的三棱破甲箭镞,紧急送往云中!违期……军法从事!”
气氛瞬间凝固。
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仿佛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五千枚?三日?
就算这简陋的回炉重锻之法可行,以目前的速度和人手,也绝无可能完成!
刘曹吏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炉渣还要难看。
唐十八的心,也猛地沉了下去。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时间,成了比胡人刀锋更紧迫的威胁。
炉火,依旧在燃烧。但映照在众人脸上的光芒,却多了几分凝重与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