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京城,紫禁城后苑。
寒冬腊月,北风呼啸,连御花园的太液池都结了三尺厚的死冰。
然而,在皇庄一角,却突兀矗立着一座方圆数亩、通体由晶莹剔透的琉璃大窗拼接而成的庞大“暖房”。
暖房地底铺设着直通地龙的青砖火道,四角烧着无烟的兽炭。
阳光透过厚实的琉璃瓦倾泻而下,里面温暖如仲春四月,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清香与瓜果的甜润气息。
几架整齐的竹篱笆上,挂满了沉甸甸、水灵灵的嫩绿黄瓜,顶花带刺;旁边的矮株上,一串串赤红如玛瑙的浆果正泛着诱人的光泽。
林舒芸歪在一张铺着软草席的竹摇椅上,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藕荷色春衫。
她手里捏着一根刚摘下来、还挂着露珠的嫩黄瓜,“咔嚓”咬了一大口。清脆多汁,甘甜清爽。
“在这大雪封门的时节,能嚼上一口脆黄瓜,比给本宫当神仙都舒坦。”
林舒芸惬意地眯起凤眸,顺手将半截黄瓜递给旁边端着小铜盆的萧团。
萧团接过黄瓜,小嘴咬了一小口,手里的金算盘却片刻未停。
“啪嗒啪嗒。”
小皇子站在小木扎上,小算盘打得清脆响亮,奶声奶气地汇报:
“启奏母后。雁门关八百里加急战报刚刚送入乾清宫。”
“玄甲军大胜。击溃北蛮三十万铁骑,斩首两万级,缴获完好无损的塞北战马整整四万八千匹。”
萧团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泛着精光,小胖手在算盘上狠狠一拨:
“战马按市价折算,每匹作价三十两,共计折银一百四十四万两。”
“加上蛮军溃退时遗弃的狼皮大氅、生铁弯刀与纯铜马鞍,折银三十万两。”
“除去神机营消耗的精钢弩矢两万支、羊汤烧柴花费八千两……此役,大衍净赚白银——一百七十余万两。”
“噗。”
坐在一旁给林舒芸剥橘子皮的沈清秋忍不住掩唇轻笑:“打了一场三十万人的大战,旁人家都在算折损抚恤,咱们长春宫却算出了个盈利。”
“那是自然。”
林舒芸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伸展了一下白皙修长的双臂:
“打仗不挣钱,谁耐烦陪他们在那冰天雪地里冻骨头。”
正说着,暖房的厚帘被掀开一角。
圆圆头上扎着两朵粉色绒花,迈着小短腿一溜烟跑了进来。
小姑娘手里拖着一只比她身子还长、刚从后山刨出来的嫩冬笋,另一只小手里抓着一把红彤彤的浆果,嘴巴塞得鼓鼓囊囊:
“母后。父皇在后头搭了个大铜锅。里面放了好多好多的红油油,闻着辣辣的。”
圆圆抹了把口水,大眼睛亮晶晶的:“圆圆要吃牛肉卷。还要涮这个甜甜的果子。”
帘子再度掀起。
萧景琰一身玄色便服,大步迈入暖房。
帝王眉宇间原本凝结的塞北杀气,在看到这一片翠绿生机与自家娘俩懒散的模样时,瞬间烟消云散。
他十分自然地走到林舒芸身侧坐下,顺手将她垂落耳畔的一缕青丝挽至耳后,低声道:
“雁门关大捷,北蛮主力溃退大漠,三年之内不敢南望。”
萧景琰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蛮子跑了,其余三路使团却坐不住了。”
林舒芸眼皮半抬:“哦?东瀛和南洋的耗子,有什么动静?”
“东瀛在江口折了三十艘关船,南洋被抄了私盐通道,西域残部更是粮饷断绝。”
萧景琰冷笑一声,握住林舒芸温热的手掌:
“他们借着‘恭贺大衍新春’的名头,派出了一支由三国王侯组成的百人使团,今日已正式递交国书,住进了鸿胪寺驿馆。”
“信上言辞谦卑,字里行间却在探听咱们的虚实,更暗中放言,要在京城摆下万国擂台,与我大衍‘文武论道’。”
“文武论道?”
林舒芸咬下一颗鲜甜的浆果,眉梢轻挑,嘴角浮起一抹玩味而危险的笑意:
“在海上挨了撞,在关外挨了弩,明面上的刀枪打不过,便想进京城来玩阴的?”
她慢悠悠地从竹椅上坐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轻罗衣摆:
“沈妹妹。”
沈清秋立刻上前:“娘娘有何吩咐?”
“让聚宝阁的人,连夜把鸿胪寺最大的那间使馆正堂收拾出来。”
林舒芸笑得明媚又狡黠,凤眸中暗金色的光芒一闪而逝:
“去百工院,让老道士把咱们用和田羊脂玉和缅甸翡翠雕的那副‘大衍至尊麻将牌’取出来。”
“再让御膳房准备三千斤冰镇酸梅气泡露、一百口九宫格牛油火锅。”
林舒芸打了个哈欠,靠在萧景琰肩头,语气慵懒得像是在谈论今晚的菜色:
“既然邻居们大老远来京城送银子……本宫这当大衍皇后的,总得好好教教他们——”
“在咱们大衍的赌桌上,到底该怎么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