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毅关掉面板,拉上冲锋衣拉链。
他走回厂房中央那架悬浮在半空的菱形骨架前,从工具箱里摸出一块刚才切好的紫色六棱柱。
该装第三个节点了。
管钳从腰间抽出,对准晶体尾部。
厂房门外传来沈擎岳压低的通话声。
“……高院长,沙漠那边的东西已经埋了,但他带回来一块远古遗物的储能核心。这东西的能量密度……对,我说不好,你最好亲自过来看。另外,光刻机的事,张院士他们在这儿。嗯。修好了。出光精度零点四八。”
通话对面,一阵长达十秒的沉默。
苏毅抡起管钳。
哐。
第三颗紫晶嵌入骨架。淡紫色的能量环在厂房灯光下无声扩散,扫过所有人的脸。
张院士跪坐在地上,死死抱着那台检测仪,屏幕上“0.48nm”的读数映在他镜片上,一动不动。
他的大拇指腹在塑料外壳边缘无意识地刮擦。这单片微晶镜片的平坦度确实打破了现存的物理极限。但这根本不足以让整个模组运转。
张院士猛地抬头,灰白的头发随着大幅度的动作散乱在脑后。他双手按着地面试图站离,膝盖骨却像被抽走了所有滑液一般酸软,只能单手死死抠住钛合金工作台的边缘,借力将上半身撑起。
“没用。单片精度再逆天,这依然是一堆瞎子的眼球!”
张院士的嗓音带上了长期缺氧般的嘶哑。他抬起那根干枯的手指,直直指着台上那台刚刚从废渣中拼合完整的EUV光源发生器。
“极紫外光的波长短到致命,所有的穿透性都会被空气和镜片基质直接吸收。光线要在里面连续反射整整十三次。每一个反射镜片的摆放角度,哪怕只差了百亿分之一度,反射出来的整条光路就会彻底偏转、散焦!最终打在掩膜版上的只会是一团废光!”
中年专家在旁边拼命点头。他双手捧着记录板,指节用力到向外凸起。
“苏工。”中年专家往前凑了半步。他脑海里闪过在恒温超净间里那些不眠不休的日夜。“这套光路对齐算法,我们整个工程组租用国家神威超算中心,不间断排了一整年,跑了几十万次模拟。双工作台每次移动的纳米级位移补偿,全得靠最高精度的激光干涉仪去一点点卡位置。你刚才纯凭手工把这些镜片撂上去……这在工程学上叫结构盲拼。强行通电激发二十千瓦光源,内部能量折射散焦,热量耗散不出。二次内爆必然发生!”
周围十几个白大褂专家不住地看表,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这台母机刚才已经惨烈地炸了一次。要是再炸一次,别说后续的研发进度,连这最后能提取点微观光学材料的残体都剩不下。
几步之外。苏毅没有任何搭讪或者反驳的动作。
他背对着这群国内顶尖的半导体大拿。弯腰半蹲在自己那个掉漆红铁皮工具箱前面,直接上手在常年堆积的油污工具堆里翻找。
几把满是油泥的活口扳手被他粗暴地拨开,撞击铁皮箱底发出清脆的闷响。
摸至箱子最底层。苏毅两根手指捏出一把带黄色塑料柄的十字起子,看了一眼嫌不对,又扔回去。重新摸出一把长柄的一字劈刀螺丝刀。
黄色塑料手柄已经发黑包浆,表面沾满了不知何年何月的机油垢。扁平的金属批头边缘带着磕碰出来的明显缺口,侧端甚至还糊着一块干涸发硬的黄油残渣。
苏毅转过身,捏着这把破螺丝刀,大步走向工作台上那台精密到代表人类工业皇冠的光刻机核心模组。
“你想干什么!”张院士扒着桌沿的手背青筋根根暴突。
在张院士大脑那本已混乱的沙盘推演中,这把螺丝刀的厚度足有两毫米。任何宏观暴力的触碰,都会导致底座步进电机齿轮发生不可逆疲劳。纳米级别的引导齿牙会被这种蛮力当场斩断。这台极其脆弱的光学设备将彻底瘫痪。一旦强行开机,失控的能量会在零点几秒内掀翻整个厂房。
“没调平是吧。”
苏毅停在工作台前,右手直接抬起。
那把布满豁口和黑油的一字螺丝刀,极其粗暴地怼进了EUV发生器核心步进导轨与第一块多层钼硅反光镜基座之间。那是一条窄到连A4纸都插不进去的微缩检测缝隙。
金属刀头强行挤入。
几名老专家胸腔里的气被瞬间抽干,同时倒吸了一大口带着铁锈味的空气。
中年专家扔下手里的记录板,不顾一切地往前猛扑,张开双臂想要去夺下那把该死的夺命起子。
站在侧方的雷建国冷着脸横跨一步。粗壮的手臂宛如液压钢柱,直接横在中年专家胸口。海军少将强悍的体能爆发出极强的制动力,将失去理智的研究员死死拦压在一米开外。
“退后。别干扰他。”雷建国警告着。
苏毅右手虎口一紧。
拿住发黏的塑料刀柄,动作如同撬动路边生锈的下水道井盖一般,向左侧猛地施压。
细微的金属变形挤压声在安静的挑高厂房里极为刺耳。卡扣被强行拨转了角度。
法则之力以这把生锈的铁起子尖端为桥梁,狂暴地涌入底座的微观晶格。
原本肉眼根本无法分辨出毫厘偏差的双工作台轨道,在三维空间的三轴坐标系中发生了0.0001毫米的强制物理平移。第一面反射镜的俯仰角和偏航角,在微观干涉的强压下瞬间打破惯性束缚,归零重置。
苏毅手法利落,直接将螺丝刀拔出。换了个方向。硬生生插进第二面发生衍射病变的反射镜承托架底下。
往下狠狠一顿。再一压。
这组连路边修自行车学徒都看不上的粗糙连招,直接摧毁了专家组的理智防线。有人绝望地捂住头发,直接蹲缩在地。拿着挖土机的铲斗去拨弄几十万个零件组成的顶级瑞士陀飞轮手表,这种魔幻现实主义的切割感让他们觉得荒诞至极。
苏毅完全不管什么全息对准刻线。他捏着手柄,围绕着整个发生器的镜片组别,找准缝隙底座连插带撬。一连捅了七八个核心支点。
一声闷响。
最后一道微调用完,苏毅反手将这把油腻的一字螺丝刀甩在金属桌面侧边。
“光路直了。”
苏毅转身走到主控制台前,右手食指没有任何犹豫,极其随意地悬停在那个控制着高压通电总线的红色绝缘按钮上。
“千万别按它!”张院士眼角眦裂,整个人不顾死活地扑向检修面板的防静电挡板。
接触器强行吸合。
苏毅抢在他的指尖到达前,直接按下了红键。
两万伏特的超高压工业电流跨过整流器,顺着粗壮的特制线缆狂飙着倒灌入发生器底座模块。
这股足以照亮整个小区的电能被瞬间压缩。两万瓦的二氧化碳高频主控激光器强行启动。低沉至极的空间共振声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在场所有人的骨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