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个小时。
整个三号车间被拧成了一根即将绷断的发条。
沈擎岳团队那边,切割声、打磨声、金属焊接的弧光,交织成一片喧嚣的交响。一个巨大的、直径超过五米的六边形蜂巢式合金支架,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型。每一条焊缝的精度,都控制在微米级别。
而苏毅这边,死一样的安静。
一百二十八块六边形的骨片,整齐地码放在工作台上。
他的双手悬在第一块骨片上方,精神力如最精密的探针,一寸一寸地探入骨片驳杂的内部结构。
这不是雕刻。
这是在一座塞满了垃圾的仓库里,重新规划电路,铺设管道,同时还不能移动任何一件垃圾。
他的脸色,比桌上的骨片还要白。
四个小时过去。
第一块骨片,终于处理完毕。
它内部的浑浊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流动的、暗藏着无数细微光点的质感。
苏毅把它推到一边,没有片刻停歇,直接开始处理第二块。
齐锐第五次端着水杯进来,苏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苏工,”齐锐看着他手边那个已经空了的、装着高浓度葡萄糖溶液的瓶子,“你已经连续工作十三个小时了。”
苏毅没理他。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些比发丝还细密的法则节点里。
每一块骨片都是一个独立的“残次品”,每一块的内部缺陷和法则噪点都独一无二。他要做的,就是给每一个“残次品”量身定做一套独一无二的操作系统。
这套系统,不仅要能驱动骨片本身完成法则信号的折射,还要能实时与周围一百二十七个邻居通讯,共享彼此的误差数据,并通过微调自身的折射角度,来动态补偿整个阵列的累积误差。
这是一个疯子才会想出来的方案。
通讯器亮了,是赵建军的专线。
齐锐接了起来,开了免提。
“苏毅,”赵建军的声音有些沙哑,“埃及那边,动了。”
苏毅的手指顿了一下。
“半小时前,开罗上空出现一个巨大的黄金天平。目击者称,天平的一端放着一根羽毛,另一端是空的。现在,整个开罗城的所有通讯信号全部中断。我们的卫星只能拍到一片模糊的金光。”
苏毅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黄金天平。
羽毛。
审判亡者心脏的仪式。
阿努比斯。
他妈的。
苏毅拿起第二块处理好的骨片,扔到支架的卡槽里。
“沈擎岳,还剩多久?”
“主体框架还差最后一道加固工序!两个小时!”沈擎岳吼了回来,声音被电焊的噪音盖得有些模糊。
苏毅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距离他定下的四十八小时期限,还剩十一个小时。
但现在,时间被压缩到了两个小时。
他必须在沈擎岳完成框架之前,把剩下的一百二十六块骨片全部处理完。
平均每块,不到一分钟。
不可能。
齐锐看着苏毅的侧脸,那张脸上已经看不到任何血色。
“苏工,来不及的。要不……”
“你,”苏毅指了指齐锐,“还有韩铸,去把五虎将开出来。待命。”
他又指了指不远处的麟系列机甲。
“麟系列,全部上实弹,反应炉功率拉到百分之八十。随时准备升空。”
齐锐愣住了。
“我们去打?”
“不。”苏毅转回头,拿起第三块骨片,“你们去拖。拖到我把这玩意儿弄完为止。”
齐锐没再说话,转身跑了出去。
车间里只剩下苏毅,和沈擎岳团队发出的噪音。
苏毅闭上眼。
一秒。
再睁开,他的精神力输出方式,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精雕细琢的外科手术。
现在,就是用伐木的电锯,去绣花。
他放弃了对每一块骨片内部的精细修正。转而用一种更粗暴的方式,在骨片的最外层,直接“覆盖”上一层新的法则代码。
像给一件满是窟窿的破衣服,在外面直接缝上一层新布。
里面的窟窿还在,但外面看不见了。
这种做法,对精神力的消耗是几何级的暴增。而且极不稳定,稍有不慎,两层法则就会因为冲突而崩溃,整块骨片会直接炸开。
苏毅的手开始轻微地颤抖。
第三块。
完成。
第四块。
完成。
第五块……
当他处理到第三十二块的时候,他的鼻腔里,毫无征兆地流下两行血。
他没管,用手背随意抹了一把,继续。
整个工作台,像是被拉入了另一个维度。
空气中,无数看不见的能量丝线在飞舞、缠绕、组合。每一秒,都有数以万亿计的法则节点被强行写入骨片。
一个小时五十分钟后。
沈擎岳那边,传出一声巨大的金属碰撞声。
“框架完成!”
苏毅面前,第一百二十八块骨片,处理完毕。
他整个人向后倒去,瘫在椅子上,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精神力储量,跌破了百分之一的临界点。
沈擎岳带着几个人冲过来,七手八脚地把那一百二十八块六边形骨片,小心翼翼地嵌入蜂巢支架的卡槽。
每一块骨片装进去,卡槽边缘的指示灯就从红色变为绿色。
当最后一块骨片被推进卡槽时。
“嗡——”
一声极低的、却能穿透灵魂的嗡鸣,从那面巨大的蜂巢复眼上响起。
一百二十八个独立的六边形模块,同时亮了起来。
它们发出的不是纯粹的光。
那是一种混杂着无数细微杂质的、混沌的、灰蒙蒙的光晕。
就像一百二十八只得了白内障的眼睛。
失败了。
沈擎岳的心沉了下去。
苏毅撑着桌子,勉强站了起来。
他看着那面失败品,脸上却没有任何失望的表情。
“启动……校准程序。”他的声音轻得像耳语。
沈擎岳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在旁边的控制台上输入指令。
下一秒。
奇迹发生了。
那一百二十八道灰蒙蒙的光,开始以一种人眼无法捕捉的频率,疯狂闪烁。
每一个六边形模块,都在向周围的邻居疯狂发送自己的误差数据,同时接收来自邻居的校准信号。
光晕在闪烁中,开始飞速地自我修正。
浑浊。
清澈。
再浑浊。
再清澈。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三秒。
三秒后。
所有的闪烁,戛然而止。
那一百二十八道光,在同一时刻,融合成了一道。
一道纯粹到极致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宛如宇宙诞生之初的第一缕光。
它不再是从一百二十八个点发出的。
它从整面“复眼”的中心射出,汇聚成一束笔直的、没有任何发散的、仿佛能洞穿时空的光柱。
那束光,无声地穿过车间的墙壁,穿过基地的穹顶,刺入漆黑的夜空。
三号车间里,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那面墙上被光柱融出的、边缘光滑如镜的圆形孔洞。
“成功了……”沈擎岳喃喃自语。
苏毅笑了笑,身体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