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雪回到“回春堂”时,天际已透出些微的蟹壳青。
她如同夜行的魅影,自后窗悄无声息地滑入,带进一身夜露的寒凉。
堂屋内,油灯将尽,灯芯噼啪炸开一朵小小的灯花。
阿沅和虎子竟都未睡,一个盘坐在榻上调息,却明显心神不宁;一个趴在诊案上,小脑袋一点一点,却强撑着不肯闭眼。
听到极其轻微的响动,阿沅瞬间睁开眼,眼底赤芒一闪而逝,待看清是苏念雪,紧绷的身躯才缓缓松弛下来,长舒一口气。
虎子更是“蹭”地站起,揉着惺忪睡眼,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和后怕:“姑娘!你回来了!”
苏念雪摘下蒙面布巾,露出清丽却略显苍白的面容。一夜奔波,加之与泥菩萨那番机锋暗藏的对话,耗神不小。但她的眼睛,在昏暗的晨光中,却亮得惊人,如同淬了寒冰的星辰。
“嗯,回来了。”她声音平静,走到桌边,就着虎子急忙端来的温水,缓缓饮下。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稍驱散了夜行的疲惫。
阿沅已起身,仔细打量着苏念雪,确认她全须全尾,连衣角都没乱一分,眼底的担忧才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姑娘,可还顺利?那泥菩萨……”
“见到了。”苏念雪放下陶碗,在诊案后坐下,示意阿沅和虎子也坐。
她没有立刻讲述地下的奇诡见闻,而是先问道:“我离开后,外面可有何异动?”
阿沅摇头:“并无。后半夜倒是安静,连惯常的猫狗厮斗声都少了。只是……”她迟疑了一下,“约莫子时前后,似乎有两拨人从远处巷口快速经过,脚步很轻,但人数不少,方向像是往泥鳅巷那边去了。”
泥鳅巷。
苏念雪眸光微闪。守备府?黑水坞?还是玄水会的人?
“知道了。”她颔首,并未多言。眼下,泥鳅巷的残局已非首要,她手中有了更关键的线索。
她从怀中取出那张边缘焦黄、触手粗砺的皮纸,轻轻铺在桌面上。
昏黄油灯光晕下,那两行力透纸背、潦草却杀气隐隐的字迹,清晰映入阿沅和虎子眼帘。
“昌盛行三掌柜,钱贵。好赌,欠黑水坞‘过山风’纹银五千两,利滚利,现已逾万。城西‘快活林’赌档,暗室甲三,有借据及往来信物为证。”
阿沅瞳孔骤缩。
她久在宫中,虽不直接涉足外朝,但对京城各大行会、商铺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并非一无所知。昌盛行能在黑铁城西市坐大,掌控七成码头货运,其背后东主乃至大掌柜钱福,与朝中某些人物关系匪浅,这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而三掌柜钱贵,竟是如此一个致命的缺口!
“姑娘,这消息……”阿沅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若属实,昌盛行内部……恐怕早已是筛子!”
虎子虽不完全明白“昌盛行三掌柜”和“黑水坞二当家”意味着什么,但“五千两”、“利滚利”、“逾万”这些字眼,以及阿沅凝重的神色,都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小手悄悄攥紧了衣角。
“泥菩萨亲笔,应当不假。”苏念雪指尖轻点“钱贵”二字,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是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光芒。
“关键在于,此事昌盛行大掌柜钱福,是否知情,又知情多少。”
她缓缓道,声音在寂静的黎明前格外清晰。
“若钱福不知,是钱贵胆大包天,私通外敌,那此人便是昌盛行最大的内患,也是我们撬动昌盛行的最好切入点。”
“若钱福知情,甚至默许纵容……”苏念雪语气微顿,抬起眼帘,看向阿沅,“那便是昌盛行与黑水坞之间,有了某种我们尚不清楚的、更深层的勾结。或者,是昌盛行内部权力倾轧,钱福借黑水坞之手,清理门户,亦或是……养寇自重?”
阿沅倒吸一口凉气。
她瞬间明白了苏念雪话中未尽之意。
若钱福默许亲弟弟与对头黑水坞勾结,所图必然更大。那批北边来的“秽兵”,或许不仅仅是黑水坞的野心,也可能是昌盛行,或者说昌盛行背后某些人,想要搅浑西市这潭水,甚至将触手伸向更不可测之处的工具!
而“养寇自重”四字,更让阿沅脊背生寒。若钱福故意纵容弟弟与黑水坞往来,制造把柄,那么其目的,或许不止在于西市,而在于借此要挟、掌控,乃至……清除异己?
无论哪种可能,这潭水,都比她们之前预想的,要深得多,浑得多,也危险得多。
“姑娘,我们……真要掺和进去?”阿沅声音干涩。她不怕死,但担心苏念雪的安危。这分明是一个巨大的漩涡,一旦卷入,生死难料。
苏念雪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皮纸上,落在那“快活林赌档,暗室甲三”之上。
赌档,暗室,借据,信物。
这是证据,是钱贵的催命符,却也可能是……一把双刃剑。
“虎子,”苏念雪忽然开口,看向紧张的孩子,“这几日,你在外面可曾听说过‘快活林’?”
虎子愣了一下,努力回想,点点头:“听、听过。是西市最大、最热闹的赌坊,在城西最繁华的‘金银巷’口。赵四哥……啊不,赵四他们以前提过,说那里是有钱人去的地方,门口都有带刀的护院守着,可气派了。不过……”他犹豫了一下,小声道,“也有人说,那里头吃人不吐骨头,好多人在里头输得倾家荡产,被扔出来……”
苏念雪微微颔首。
赌档,尤其是西市最大的赌档,必然是鱼龙混杂,消息灵通之地。也是藏污纳垢,进行各种见不得光交易的最佳场所。
“阿沅,”苏念雪转向她,“你对黑水坞二当家‘过山风’,了解多少?”
阿沅沉吟片刻,道:“奴婢所知不多,多是道听途说。此人原名不详,诨号‘过山风’,意指其人性情如毒蛇般阴狠狡诈,出手狠辣,动辄取人性命。他是黑水坞大当家‘混江龙’的左膀右臂,掌管黑水坞大半见不得光的生意,包括走私、赌档、私盐,甚至……据说还涉及人口买卖。武功不弱,擅使一把淬毒短刀,与泥鳅巷死者所中之毒,或许有关联。此人好色,嗜赌,尤其好赌,且赌品极差,输急了常掀桌子伤人。与昌盛行三掌柜钱贵勾连,倒也不出奇。”
好色,嗜赌,赌品极差。
苏念雪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叩叩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姑娘,您是想……”阿沅隐约猜到了苏念雪的打算,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苏念雪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泥菩萨要昌盛行一处码头瘫痪三日,以此为交换,才肯给出剩下的一半消息,以及秽兵藏匿点线索。我们等不起,也避不开。”
“钱贵,便是突破口。”
她抬起眼帘,眸光锐利如刀。
“我们要拿到暗室甲三里的借据和信物。有了这些东西,钱贵的生死,便捏在了我们手中。届时,是让他吐露昌盛行与黑水坞勾结的内情,还是让他为我们所用,在昌盛行内部埋下一颗钉子,皆有可能。”
“可是姑娘!”阿沅急道,“那‘快活林’是黑水坞的产业!暗室甲三,更是存放如此要命证据的地方,必然守卫森严!我们如何能进得去?就算进去了,又如何能找到东西,并安然带出?一旦被发现……”
后果不堪设想。那将同时得罪昌盛行和黑水坞两大势力,甚至可能引来他们背后更可怕存在的注意。届时,这小小的“回春堂”,顷刻间便会化为齑粉。
“所以,不能硬闯,只能智取。”苏念雪语气依旧平稳,仿佛在讨论一味药材的配伍,而非闯入龙潭虎穴。
“赌档开门做生意,总有办法进去。守卫森严,也总有漏洞可寻。关键不在于我们能否拿到东西,而在于,如何拿到东西,而不引起任何一方怀疑。”
她微微侧首,望向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
“黑水坞二当家‘过山风’,好赌,且赌品极差……”
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冰蓝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凝聚,冰冷,算计,却又带着一种近乎锋利的明亮。
“阿沅,你伤势恢复得如何?可能动用内力?时限多久?”
阿沅一怔,立刻明白苏念雪是要用她。她深吸一口气,催动体内赤阳真气流转一周,虽然丹田处仍隐隐作痛,经脉滞涩,但勉强提气半个时辰应是无碍。
“回姑娘,动用五成内力,约可支撑半个时辰。若全力施为……一炷香,但之后恐伤势加重。”
“半个时辰,够了。”苏念雪点头,又看向虎子,“虎子,我需要你做几件事。”
虎子立刻挺直小身板,用力点头:“姑娘吩咐!”
“第一,天亮之后,你去寻赵四,不,避开赵四,找西市里那些混迹底层的、机灵又嘴巴不太严的半大孩子,用几文钱,向他们打听三件事。”
苏念雪语速平缓,条理清晰。
“一,‘快活林’这几日,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赌局,或是来了什么豪客?尤其注意,有没有昌盛行的人常去,或者黑水坞的二当家‘过山风’是否在那边。”
“二,泥鳅巷那两具尸体,最后被谁收走了?是官府(守备府)的人,还是另有其人?有没有人看到他们被运去了哪里?”
“三,西市这几日,除了高热恶寒的病人,可还有别的什么异常?比如,有没有人见过生面孔的北边来客?或者,有没有哪里突然多了些守卫,或者少了些什么人?”
虎子努力记下,小脸绷得紧紧的:“我记住了,姑娘!”
“打听时,要装作好奇闲聊,切忌刻意。若有人问起,便说是听‘回春堂’的苏大夫说,最近不太平,让你问问,好多备些药材。”苏念雪细细叮嘱。一个关心时疫、未雨绸缪的大夫,让学徒打听些消息,合情合理。
“是!”虎子重重点头。
“第二,”苏念雪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布袋,里面是一些碎银和铜钱,“用这些钱,去西市不同的成衣铺、估衣摊,买三套合你身量的粗布衣服,要半新不旧,看起来像普通人家孩子的。再买一顶旧斗笠。分开买,不要在一家店买齐。”
虎子接过钱袋,虽然不明白用意,但毫不犹豫地应下。
苏念雪又看向阿沅:“阿沅,你的任务更重些。”
“姑娘请说。”阿沅神色肃然。
“我需要你,在最快的时间内,摸清‘快活林’赌档外围的明哨、暗桩,换岗时辰,以及……赌档内部的大致布局。尤其是,通往‘暗室甲三’可能经过的路线,以及那条路线上,有哪些关键的守卫点、视线盲区。”
阿沅心下一沉。这任务极其危险,且需要极高的隐匿和侦查技巧。但她只是略微沉吟,便坚定点头:“奴婢尽力。白日里赌客稀少,守卫或许松懈,奴婢可借机靠近观察。只是内部布局……”
“不必强求深入。”苏念雪道,“你只需在外围,观察进出之人,赌档建筑格局,窗户位置,哪些地方人迹罕至,哪些地方看似松散实则严密。至于内部……”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我们需要一个进去的‘理由’,和一个合适的‘身份’。”
阿沅瞬间明悟:“姑娘是想……”
“不错。”苏念雪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清冷的晨风夹杂着西市特有的浑浊气息涌入,吹动她额前几缕碎发。
天际,那一抹鱼肚白正在不断扩大,染上淡淡的金红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
西市的博弈,也从暗处,渐渐转向了明处。
“守备府雷副将,不是在到处搜查‘可疑之人’吗?”苏念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
“那我们,就送他一个‘可疑之人’。”
她回身,看向阿沅和虎子,晨光为她清丽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却让她的眼眸显得更加深邃幽暗。
“阿沅,你伤势未愈,强行提气恐有反复。今日你先调息,探查之事,待我准备一味药,或许可助你暂时压制伤势,提聚内力。虎子,你打探消息时,务必小心,安全第一。”
“是。”两人齐声应道。
苏念雪走到药柜前,拉开其中几个抽屉,取出几味药材——三七、血竭、百年老参切片,又从一个锁着的小匣子里,珍而重之地取出一小截淡紫色的、隐隐有光华流转的根茎。
紫玉灵芝。虽非真正的千年灵药,但也是她在山中机缘巧合所得,药性温和而沛然,对修补经脉、激发潜能颇有奇效,只是用一点少一点。
但此时,已顾不得许多。
“你们先去休息片刻,天色大亮后,便按计划行事。”苏念雪开始熟练地称量、研磨药材,动作沉稳,不见丝毫慌乱。
“我要配一副‘固本培元散’,再炼几丸‘回春丹’。固本培元散予阿沅服用,可暂固本源,让你在半个时辰内发挥七成实力而无大碍。回春丹,关键时刻或可吊命。”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今日的天气。
阿沅看着苏念雪在晨光中忙碌的侧影,那专注的神情,沉稳的动作,与记忆中娘娘配药时的身影隐隐重叠,却又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坚韧与决绝。
小姐她……真的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个需要被牢牢护在羽翼下的孤女。而是执棋者,即将落子,搅动风云。
虎子也呆呆地看着,他不懂那些复杂的谋划,但他能感觉到,姑娘要做一件很大、很危险,但也可能改变他们命运的事。
而他,被需要着。
小拳头悄悄握紧。他一定要办好姑娘交代的每一件事!
晨光渐亮,西市开始苏醒。远处传来隐约的叫卖声、车轮声、以及不知哪家孩子的啼哭声。
平凡又混乱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回春堂”内,药杵与碾槽的轻响,混合着渐渐浓郁的苦涩药香,仿佛在为一场即将到来的、无声的惊涛,奏响序曲。
苏念雪垂眸,看着捣钵中渐渐混合、散发出奇异清香的药末,冰蓝色的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昌盛行,钱贵,快活林……
第一步棋,该如何落下,才能既拿到想要的东西,又不至于过早暴露自身,打草惊蛇?
她需要好好谋划。
每一步,都必须精妙,必须致命。
如同她手中的银针,需精准地刺入穴位,方能起死回生,或……一击毙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