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盘磨损严重的钢琴曲cd最让人惊喜。放出来的《致爱丽丝》总在第30秒卡顿，修复后才发现，不是光盘坏了，是位老先生学弹琴时总在这处出错，反复录制的痕迹成了独特的“音乐日记”：第一次弹错时，他骂了句“该死”；第二次错了，叹了口气说“怎么又忘了”；第十次错时，有个女声说“歇会儿吧，喝口水”；最后一次录制，他终于弹过了那处，虽然有点磕巴，却听见他自己鼓起了掌，像个得到糖的孩子。
“可大部分家属都觉得这些没用。”小孟翻着电脑里的待处理列表，70%的遗产申请都在备注栏里写着“只保留重要照片，其他全删”。他指着其中一条：“这位李阿姨的儿子说，‘我妈生前录的那些广场舞视频，糊得连脸都看不清，留着干啥？还占地方’。”
林砚突然调出一段音频，是位患阿尔茨海默症的老先生录的。他每天早上8点对着录音笔说同一句话：“我叫王建国，家住幸福路3号，儿子叫王刚。”从最初的清晰洪亮，到后来的含糊不清，最后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清了，却还在念叨“王刚爱吃饺子，要放白菜馅的”。
“你觉得这没用吗？”林砚看着小孟，眼睛在台灯下亮闪闪的，“王刚第一次来的时候，说他爸患病后就从没认出过他，每次去养老院都像见陌生人。可这段录音里，老人每天都在努力记住他——你听这句‘王刚爱吃饺子’，从始至终都没说错。这些被遗忘的坚持，难道不该被记住？”
小孟没说话，默默地把那段“饺子录音”备份到了移动硬盘里。他之前还觉得修复这段重复的录音是浪费时间，现在突然觉得，那些重复的字句里藏着老人最深的牵挂。
傍晚的雷阵雨来得突然，乌云像被打翻的墨汁，瞬间染黑了天空。雨点打在工作室的玻璃窗上，噼啪作响，像是在敲鼓。林砚把修复好的电子菜谱装进防尘袋，又打印了份修改记录的时间轴，上面用不同颜色标注了“孙女咳嗽”“孙女换牙”“孙女考试得第一”等时间点，对应着菜谱里的调料变化。
“张阿姨，麻烦您把这个交给老先生的孙女吧。”林砚把东西递给在门口等候的张阿姨，老人的蓝布衫上沾着雨珠，“里面有段音频，是我们根据菜谱还原的老先生说话声，就说‘爷爷知道你爱吃甜，特意多放了两勺糖’。”
张阿姨接过防尘袋，手有点抖：“这可太谢谢你们了。老先生的孙女昨天还跟我念叨，说再也吃不到爷爷做的糖醋排骨了……”
半小时后，林砚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张阿姨发来的语音，里面夹杂着女孩的哭声和断断续续的话：“这是爷爷的字……他每次做排骨都多放糖……我住院那次，他确实没放桂皮……”张阿姨的声音在旁边说：“孩子抱着那个电子菜谱不肯撒手，说要带到学校去，想爷爷了就看看。”
小孟正在给磁带做防磁处理，他把每盘磁带都装进专用的塑料盒里，动作仔细得像在给宝贝打包。“林老师，我以前觉得数字遗产就是存文件，现在才明白，咱们是在从代码碎片里拼凑出被遗忘的爱。”他指着那本电子菜谱，“就像这里面每个被当成乱码的修改记录，都是位爷爷藏在味道里的牵挂。”
雨停的时候，夕阳从云缝里钻了出来，给储藏室的纸箱镀上了层金边。林砚看着那些等待修复的旧物，突然觉得它们不再是冰冷的电子垃圾，而是一个个等待被打开的时光宝盒——里面藏着广场舞的旋律，藏着课堂上的粉笔声，藏着弹错的钢琴曲，藏着那些没说出口的、却从未消失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