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乾清宫的那一刻,清辞的双腿忽然软了。
晚棠眼疾手快扶住她,才没让她摔倒。阳光刺眼,清辞眯着眼,看着眼前熟悉的宫殿、熟悉的宫道、熟悉的一草一木,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娘娘!”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清辞循声望去,看见青黛正从不远处跑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延禧宫的宫女太监。她们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却都带着笑。
“青黛……”清辞的眼泪涌了上来。
青黛扑到她面前,跪下就哭:“娘娘!娘娘您没事!太好了!太好了!”她抱着清辞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清辞蹲下身,抱住她:“傻丫头,我没事,没事了。”
青黛身后,那些宫女太监也跪了一地,个个红着眼眶。清辞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些人,是她在宫里的家人。她被抓的时候,他们被关进慎刑司,受尽折磨,却没有一个人出卖她。
“都起来。”她哽咽道,“都起来,让你们受苦了。”
众人起身,七嘴八舌地说着这些日子的事。清辞听着,眼泪就没断过。
晚棠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笑。那笑容很淡,却格外温暖。
“敏妃娘娘!”
又一个声音响起。这回是采薇,带着储秀宫的人赶来了。她跑到晚棠面前,一把抱住她,哭得比青黛还凶:“娘娘!娘娘您吓死奴婢了!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奴婢也不活了!”
晚棠拍着她的背,难得温柔:“好了好了,我这不是没事吗?”
两宫的人聚在一起,又哭又笑,引得路过的太监宫女纷纷侧目。可没人敢说什么——这两位娘娘刚从乾清宫出来,皇帝的态度还不明朗,谁敢多嘴?
正闹着,高德全从乾清宫出来了。他走到清辞和晚棠面前,躬身道:“两位娘娘,陛下口谕:两位娘娘受惊了,先回宫歇息。明日辰时,乾清宫觐见。”
两人对视一眼,行礼:“臣妾遵旨。”
高德全又对青黛和采薇道:“你们主子这几日辛苦了,好好伺候着。缺什么尽管开口,内务府会安排。”
青黛和采薇连忙应下。
高德全点点头,转身回乾清宫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清辞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却什么都没说。
清辞心里一紧。高德全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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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禧宫还是老样子。
院子里那株海棠树叶子落了大半,剩几片枯叶挂在枝头,在风中瑟瑟发抖。清辞站在树下,看着那些叶子,想起去年春天海棠花开的时候,她还和青黛在树下绣花。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母亲的苦难,不知道这宫里藏着那么多秘密。
“娘娘,”青黛端了茶出来,“进去吧,外头冷。”
清辞点点头,进屋坐下。屋里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和她离开前一模一样。妆台上还摆着她常用的那几支簪子,绣架上还绷着那幅没绣完的《百子图》。
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青黛,”她问,“你们在慎刑司……受苦了吗?”
青黛的眼眶红了,却摇头道:“奴婢们没事。就是……就是关着,没受什么大刑。慎刑司的人说,是上面的意思,不让动刑。”
上面的意思。是皇帝的意思,还是容华的意思?清辞不知道。
“姜司药那边有消息吗?”
青黛摇头:“还没有。不过奴婢听说,姜司药已经被放出来了,回太医院了。”
清辞的心放下一半。姜姨没事就好。
正说着,外面传来通报声:“敏妃娘娘到——”
晚棠大步进来,脸色比之前好了许多,采薇跟在身后,手里捧着一个食盒。
“还没吃饭吧?”晚棠在清辞对面坐下,“我让御膳房做了些吃的,一起吃点。”
采薇打开食盒,里面是几碟精致的小菜,一碗热腾腾的鸡汤,还有两碗米饭。清辞看着那些饭菜,忽然觉得饿了——这些日子,她几乎没好好吃过一顿饭。
两人默默吃着,谁也没说话。
吃完饭,采薇和青黛收拾了碗筷退下。屋里只剩两人。
“晚棠,”清辞开口,“你说,明天陛下会说什么?”
晚棠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出神:“不知道。但不管他说什么,我们都接着。”
清辞沉默。她想起高德全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心里隐隐不安。
“清辞,”晚棠忽然转头看她,“你说,容华真的走了吗?”
清辞一怔。她没想到晚棠会问这个。
“陛下亲口说的,让她走。”她说,“应该……走了吧。”
晚棠摇头:“我不信。容华那种人,不会就这么算了。她一定还有后手。”
清辞的心又提了起来。晚棠说得对,容华怎么可能甘心认输?她筹谋了二十年,怎么可能因为一封信就放弃?
“那怎么办?”
晚棠看着她,目光深邃:“等。看看明天陛下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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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清辞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月光很亮,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她盯着那片月光,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母亲,一会儿想起容华,一会儿想起皇帝那句“你们都走吧”。
他说“你们都走吧”,是让她们离开乾清宫,还是……让她们离开皇宫?
她不敢往下想。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她看见母亲站在梅树下,冲她笑。她跑过去,母亲却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一片血红色的雾气里。
“娘——”她喊出声,惊醒过来。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青黛正在床边,见她醒了,连忙道:“娘娘醒了?奴婢伺候您梳洗。”
清辞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什么时辰了?”
“卯时三刻。”青黛道,“辰时觐见,还来得及。”
梳洗完毕,清辞换上宫装,戴好钗环。她对着铜镜看了看,镜中人脸色有些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但精神还好。她深吸一口气,起身出门。
晚棠已经在宫门口等着了。她也精心打扮过,穿着绛紫色宫装,头戴金凤步摇,明艳照人,看不出半点受伤的样子。
两人对视一眼,并肩往乾清宫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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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里,萧启坐在御案后,正在批阅奏折。听到通报,他抬起头,看着两人行礼。
“平身。”他的声音很平淡,“坐吧。”
两人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萧启放下笔,看着她们,目光在清辞脸上停留了一瞬。
“昨夜,”他缓缓开口,“容华出城了。”
清辞的心猛地一跳。真的走了?
“朕派了人跟着。”萧启继续道,“她确实往南边去了,没带多少人,只有几个贴身嬷嬷。”
晚棠忍不住问:“陛下就这么放她走了?”
萧启看着她,苦笑:“不然呢?杀了她?她是朕的亲姐姐,太后临终前让朕留她一命。朕若杀她,就是不孝。”
晚棠沉默了。清辞也沉默了。皇帝的为难,她们能理解,可心里终究不甘。
“不过,”萧启又道,“朕让人跟着她,不是为了监视,是为了保护。”
“保护?”清辞愣了愣。
萧启点头:“她这一走,盯着她的人不会少。想杀她的人,也不会少。朕派人在暗处护着,至少……保她一条命。”
清辞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其实很复杂。他可以杀伐果断,也可以心软仁慈。他可以冷血无情,也可以念及亲情。他是皇帝,也是个普通人。
“陛下,”晚棠开口,“臣妾有一事相求。”
“说。”
“臣妾想回北境。父亲重伤,大哥也在那边,臣妾不放心。”
萧启沉默片刻,点头:“准了。等你父亲伤好了,再回来。”
“谢陛下。”
萧启又看向清辞:“你呢?有什么想说的?”
清辞想了想,起身跪下:“陛下,臣妾有一事相求。”
“说。”
“臣妾想见姜司药一面。”
萧启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那情绪稍纵即逝,很快归于平静。
“准了。”他说,“现在就去吧。她在太医院。”
清辞叩首:“谢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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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院在后宫东侧,离乾清宫不远。清辞独自前往,没有带青黛。
一路上,她心跳得厉害。姜姨没事,姜姨还活着,姜姨就在太医院等着她。她有很多话想问,有很多事想弄清楚,可真的走近了,又不知从何问起。
太医院的门开着,里面传来草药的气息,苦涩中带着一丝甘甜。清辞跨过门槛,一眼就看见了姜司药。
她坐在窗边,正在碾药。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将她的侧影镀上一层金边。她看起来瘦了许多,脸色也有些苍白,但精神还好,动作依然熟练。
“姜姨。”清辞开口,声音发颤。
姜司药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瞬,随即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可清辞看见她眼里有泪光闪烁。
“来了。”她放下药碾,站起身,“坐。”
两人在窗边坐下,相对无言。过了很久,姜司药才开口:“你都知道了?”
清辞点头。
姜司药看着她,目光里满是心疼:“恨我吗?”
清辞摇头。她怎么会恨姜姨?姜姨为了救她,差点死在慎刑司。
“你母亲的事……”姜司药顿了顿,“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你想听吗?”
清辞点头。她当然想听。她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听一个真相。
姜司药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你母亲,确实给先帝下过毒。”
清辞的心猛地一抽。
“但不是她主动下的。”姜司药继续道,“是太后逼她下的。太后拿你和明珠的命威胁她,说如果她不照做,就杀了你们姐妹。你母亲没办法,只能照做。”
清辞的眼泪涌了上来。原来如此。原来母亲是为了她们。
“下毒之后,太后本想过河拆桥,杀了你母亲灭口。但你母亲早有防备,提前把真相告诉了先帝。先帝临终前写下遗诏,说如果他死了,就让太后陪葬。太后怕了,不敢杀你母亲,就把她关进冷宫,一关二十年。”
姜司药的声音低沉,像是在讲述一个很久远的故事:“这二十年,你母亲每天都在后悔。她后悔自己软弱,后悔自己没能保护你们,后悔自己害死了先帝。她不止一次想死,可每次想到你们,又咬牙活了下来。”
清辞的眼泪流个不停。母亲……母亲……
“你那个养父,”姜司药继续道,“确实是因为你母亲死的。但不是你母亲告密,是太后的人发现了他的存在,逼你母亲说出他的下落。你母亲宁死不说,太后就派人去查,查到了,杀了他。”
清辞想起养父那张温和的脸,想起他握着她的手说“清辞,活下去”的样子,心如刀绞。
“柳如月也是。她不是被你母亲逼疯的,是被太后的人折磨疯的。太后抓了她,逼她说出你母亲的下落。她不说,太后就天天给她下药,让她疯疯癫癫,什么都说不出来。”
清辞想起那个住在破院里、疯疯癫癫的老妇人,想起她看见自己时那种惊恐的眼神。原来……原来她也是受害者。
“你母亲,这辈子太苦了。”姜司药的眼泪也流了下来,“她为了保护你们,什么都做了。可到死,都没能见你们一面。”
清辞伏在桌上,泣不成声。
姜司药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清辞才抬起头,擦干眼泪。
“姜姨,”她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姜司药握着她的手:“清辞,你母亲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让你好好活着。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
清辞点头:“我会的。”
她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姜姨,容华……真的走了吗?”
姜司药的眼神闪了闪,没有正面回答:“你问这个做什么?”
清辞的心一紧:“姜姨?”
姜司药沉默片刻,低声道:“清辞,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为什么?”
“因为,”姜司药看着她,目光复杂,“知道了,会更痛苦。”
清辞站在那里,心里翻江倒海。姜姨这话是什么意思?容华没走?还是……还有别的事?
她还想再问,姜司药却摆摆手:“去吧。你该回去了。”
清辞无奈,只能离开。
走出太医院,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宫墙,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
容华……真的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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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正缓缓南行。
车内,容华长公主靠在软枕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可她的睫毛在轻轻颤动,显然醒着。
“长公主,”车外传来嬷嬷的声音,“后面有人跟着。”
容华睁开眼,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让他们跟着。”
“可……”
“放心,不会有事。”容华重新闭上眼,“本宫还有用,他们不会动手。”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滚滚,扬起一路尘土。
容华靠在软枕上,脑海里却浮现出那个人的脸——那张和梅妃如此相似的脸,那双倔强的眼睛,还有那句“你被骗了”。
骗了。是啊,她被太后骗了一辈子。
可那又如何?太后是她最亲的人,是她从小依赖的人,是她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人。就算被骗,她也认了。
她睁开眼,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太后临终前写给她的。信纸已经被她翻看了无数遍,边角都起了毛边,可她还是舍不得放下。
“娘,”她喃喃道,“你骗了女儿一辈子,可女儿……还是想你。”
眼泪滑落,滴在信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马车继续前行,往南,往那个未知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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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清辞回到延禧宫,刚坐下,就看见晚棠大步进来。
“清辞,”晚棠的脸色不太好看,“出事了。”
清辞的心猛地一紧:“怎么了?”
“我父亲那边传来消息,”晚棠压低声音,“容华的人,在邙山一带活动。他们……可能还有后手。”
清辞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容华的人?容华不是走了吗?
“你确定?”
“确定。”晚棠点头,“是我大哥亲笔写的信,错不了。”
清辞的手在发抖。容华果然没死心。她嘴上答应离开,暗地里却在调兵遣将。她想干什么?造反?
“晚棠,”她抓住晚棠的手,“你什么时候走?”
“今夜。”晚棠道,“越快越好。”
清辞点头:“我跟你一起。”
晚棠愣了愣:“你?”
“对。”清辞的目光坚定,“我要去见你父亲,有些事,我想当面问他。”
晚棠看着她,沉默片刻,点头:“好。”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决心。
窗外,太阳渐渐西斜,将整个皇宫染成一片血红。
那颜色,像血。
像无数人流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