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缕意识,是温暖的。
不是月壤的冰冷,不是真空的死寂,而是一种微弱却持续的能量流,正从背部某个点注入他濒临崩溃的躯体。
玄夜艰难地“睁开”感知。
三只新生的星尘噬灵虫,正紧紧贴附在他破裂的甲壳上。它们体型只有他的四分之一,甲壳呈半透明的淡金色,口器中延伸出纤细的能量导管,深深刺入他甲壳的裂缝——不是撕咬,是反哺。它们正将自身消化吸收的、为数不多的星尘能量,毫无保留地输送给他。
更多新生的意念,如同初春破土的嫩芽,轻轻触碰他涣散的意识。
“王……”
“活……”
“温暖……”
简单、纯粹,带着雏鸟般的依恋和担忧。
玄夜想动,想拒绝。他残存的神帝骄傲在嘶吼:朕需要这些蝼蚁的施舍?但身体的本能,以及对死亡的恐惧,牢牢压制了这丝骄傲。他只能被动接受这涓涓细流般的能量注入。
随着能量流入,破碎的甲壳边缘开始蠕动、缓慢愈合,失血的眩晕感稍稍缓解。但同时,一种更深刻的情绪,也从三只新生子虫的连接中反馈回来——饥饿。它们自己也很饿,刚破壳的虚弱躯体急需能量,却把优先获取的资源给了他。
“停下……”玄夜试图传递意念,“你们……自己吃……”
子虫们传递回更坚定的波动:“王……先……” 其中一只甚至更努力地加快了能量输送频率,自身甲壳的光泽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一丝。
玄夜沉默了。
前世,亿万子民向他奉献信仰,他视作理所当然,甚至嫌其不够精纯。此刻,三只微不足道的小虫,献出它们仅有的生存资源,却让他神魂深处某个冰封的角落,传来细微的碎裂声。
另外两枚卵也在这时相继破壳。新生的子虫晃动着纤弱的附肢,感知到这边的情况后,也蹒跚着爬过来,试图加入反哺的行列。
“够了!”玄夜猛地爆发出更强烈的意念波动,强行中断了能量连接。他挣扎着,用尚未完全恢复的附肢支撑起身体,将五只子虫稍稍推开。“去……找吃的。那边……”他指向缝隙另一侧,那里散落着几块之前啃食过的星尘矿碎屑。
子虫们犹豫了一下,但在玄夜重复的、带着命令意味的波动下,终于转身,扑向那些碎屑,开始狼吞虎咽。进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玄夜这才有时间检视自身。背部伤口已经止血,甲壳裂缝被一层新生的、更柔软的几丁质薄膜暂时覆盖。能量水平维持在濒死线以上一点点。他尝试调动精神力内视——这具虫躯简陋的能量循环系统,如同干涸的河床,只有几缕细微的能量丝线在缓慢流淌。
他看向那五只正在啃食的子虫,又看向缝隙外那片永恒的黑暗与星海。
“不能……一直这样。”他对自己说。子虫的反哺是权宜之计,它们也需要成长。这个缝隙里的星尘矿有限,必须找到更稳定、更丰沛的能量源。
他想起了之前感知到的那个方向——炁流共鸣点。那股更纯净、更浓郁的先天一炁波动。
必须去那里。
他再次尝试协调附肢。这一次,有了能量补充,动作顺畅了一些。他调整姿态,开始朝着那个方向缓慢爬行。五只子虫立刻停止进食,紧紧跟在他身后,形成一个松散的护卫队形。它们的意识波动中充满了依赖和跟随的本能。
“王,去哪?”
“跟着王。”
“饿……但跟着王。”
玄夜没有回应,专注于感知。能量流动的轨迹在意识中逐渐清晰。月壤之下,并非均匀一片。某些矿物结构,或微小的地质断层,会形成天然的“导管”或“节点”,引导着稀薄的先天一炁以特定的方式缓慢循环。他前世统御大道,对此类天地韵律可谓洞若观火,此刻虽然力量万不存一,但那份见识和感知的底子还在。
他不再盲目爬行,而是开始有意识地沿着一条能量流动相对顺畅的“路径”前进。这条路径蜿蜒曲折,时而在表浅月壤之下,时而贴着岩壁缝隙。他一边爬,一边本能地啃食路径上偶尔出现的、富含能量的矿物颗粒。
每一次啃食,口器研磨,能量吸收,同时也会留下极其微弱的、属于他自身能量特性的“印记”。他尚未察觉,这些无意间留下的能量印记,如同黑暗中的一个个微小火种,静静地烙印在月壤和岩石的微观结构里。它们彼此孤立,尚未连接,但已经隐隐构成了一个以他行进轨迹为脉络的、原始的、仅存在于能量层面的“地图”。
这,就是未来席卷星海的蜂巢网络,最初、最原始的形态——一条由生存本能驱动的、记录着食物(能量)获取路线的、只存在于个体感知中的“安全路径”。
移动依然缓慢且充满危险。
离开了相对避风的缝隙,月面环境的残酷立刻显现。
首先是温差。他们进入了一片被地球反射光微微照亮的区域,月壤表面温度迅速从零下150摄氏度升至接近零上。玄夜的甲壳尚能承受,但几只新生子虫立刻发出痛苦的波动。甲壳太薄,低温时尚能依靠内部能量循环维持,骤然升温,几丁质结构有软化、失水的风险。
“贴近阴影!跟着我的影子!”玄夜立刻下令,同时加快速度,冲向不远处一块岩石的阴影。子虫们踉跄跟上,挤在阴影边缘,才勉强缓解。
还没喘口气,头顶传来极其轻微的“嘶嘶”声。不是声音,是感知纤毛捕捉到的、高速粒子流冲击月面激发的微弱电磁扰动。
微陨石雨!
“躲!”玄夜只来得及发出一个强烈意念,身体猛地向旁边一块凸起的岩石后翻滚。子虫们反应慢了一瞬。
噗噗噗——!
数点几乎看不见的尘埃在附近月面炸开,冲击波在真空中以震动的形式传播。一只子虫被溅射的月壤颗粒击中,淡金色体液渗出,发出尖锐的痛苦波动。
玄夜心中一惊,立刻爬过去,用口器小心清理伤口附近的月尘,同时调动刚刚恢复的一丝微弱金元素能量,尝试加固它伤口周围的甲壳。过程笨拙而低效,远不如前世弹指间肉白骨的神通,但那份专注和急切,却前所未有。
“集中精神!”他一边处理,一边对其他子虫传递意念,“感知震动!预判落点!这不是战斗,是……躲避!”他不得不将前世一些最基础的、关于能量扰动预判的直觉,拆解成最简陋的指令。
子虫们似懂非懂,但王的意念就是最高指令。它们学着玄夜的样子,努力伸展感知纤毛,触角高频颤动,试图捕捉那些致命的细微征兆。
接下来的路途,成了生存训练场。玄夜不再一味赶路,而是开始有意识地利用地形,教导子虫们识别不同能量的扰动特征:哪些是安全的太阳风粒子流,哪些是危险的微陨石征兆,哪些区域月尘松软需要绕行,哪些岩石结构相对稳固可以提供短暂庇护。
他的意念指令从生硬逐渐变得细致,甚至开始包含简单的“战术”:“你,左翼观察。”“你,注意后方震动。”“交替掩护,通过那片开阔地。”
子虫们的学习能力惊人。它们或许无法理解复杂原理,但对玄夜指令中蕴含的生存意图,有着本能的共鸣和执行能力。渐渐地,队伍行进虽然依旧谨慎缓慢,但应对突发危险的反应速度和协调性,在稳步提升。
玄夜在这个过程中,恍惚间仿佛回到了最初登临神位之时,教导第一批神侍演练基础战阵的岁月。只是,那时的“棋子”是拥有悠长寿元、神通初成的神族,此刻的“棋子”,是朝不保夕、力量微渺的虫子。
“朕竟需为一口食物拼命?竟需教导虫豸如何躲避沙砾?”这个念头再次浮现,带着浓重的荒诞和自嘲。但看着那只受伤子虫在他笨拙的救治下,痛苦波动逐渐平息,重新抖擞精神跟上队伍,那丝自嘲又慢慢淡去。
至少,它们在学。至少,它们在努力活下去。跟着他。
不知爬了多久(虫躯对时间的概念模糊),前方的能量波动终于变得清晰而强烈。那是一种温润的、持续脉动的感觉,仿佛黑暗中的一口暖泉。
转过一道岩脊,眼前景象让玄夜(和通过连接感知到的子虫们)意识波动都为之一振。
一个不大的天然岩洞,隐藏在环形山内壁的阴影深处。洞壁并非普通月岩,而是泛着淡淡的乳白色荧光,那是某种特殊的、能缓慢释放并束缚能量的结晶矿物。洞中央,有一小洼液态物质——不是水,在月球真空环境下,水无法以液态存在。那是一种粘稠的、银白色的胶状物,正缓缓从洞底一道细微的裂缝中渗出,聚集成浅浅的一汪。
浓郁的先天一炁,正从这汪银白胶质中散发出来,充满了整个岩洞。洞内温度也明显高于外界,恒定在零度左右,对于星尘噬灵虫来说,堪称温暖舒适。
“炁流共鸣点……实质化了?”玄夜感到震惊。先天一炁通常以能量形态存在,如此凝聚成近乎液态的实体,即便在前世神国也属罕见,往往出现在某些顶级洞天福地的核心。这月球,这被视为微尘的星球,竟有如此纯净的炁源?
但紧接着,警惕取代了惊喜。
岩洞并非空无一物。那汪银白胶质旁边,匍匐着三只生物。它们体型比星尘掠食者略小,形似放大的蠹虫,甲壳呈灰白色,与周围岩壁颜色接近,口器退化,但腹部膨大,半透明,内部隐约可见流动的银白光芒。它们一动不动,仿佛沉睡,但腹部随着呼吸(或能量吸收)的节奏微微起伏。
显然,它们是这个“炁源”的原生居民,或者至少是长期占据者。从它们甲壳颜色和能量波动看,它们已经适应并依赖这里的能量环境。
玄夜示意子虫们安静潜伏在洞口阴影里。
怎么办?强抢?以他们目前的状态,对付一只掠食者都勉强,三只未知的、明显长期受高浓度能量滋养的生物,胜算极低。
退走?不甘心。这是目前发现的唯一稳定且丰沛的能量源,是生存和成长的希望。子虫们传来的饥饿和渴望波动,也如同无形的鞭子。
他仔细观察。三只蠹虫似乎沉浸在深度吸收能量的状态,对外界感知迟钝。那汪胶质还在缓慢渗出,量不大,但似乎源源不断。
一个念头闪过:不惊动主人,窃取一部分。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自身能量波动,尽可能模拟周围环境的能量韵律,然后,极其缓慢地向洞内挪动。五只子虫留在原地,紧张地“注视”着。
一步,两步……距离那汪胶质还有不到一米。一只蠹虫的触须似乎动了一下。玄夜立刻静止,连意念波动都压到最低。
过了许久,蠹虫恢复平静。
玄夜再次靠近,终于来到胶质边缘。他低下头,口器轻轻触碰那银白粘稠的物质。
瞬间,一股精纯至极、温和醇厚的能量洪流,毫无阻碍地涌入他的身体!远比星尘矿粗粝的能量温和,远比子虫反哺的能量磅礴!干涸的能量循环如同久旱逢甘霖,疯狂吸收起来。背部伤口传来麻痒的感觉,愈合速度明显加快,甲壳的色泽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润泽。
“咕……”身后传来子虫们压抑的、渴望的波动。
玄夜没有独享。他尽可能张开能量连接,将涌入的部分能量引导向洞口。子虫们立刻接收到了这股纯净的滋养,纷纷发出舒适欢欣的波动,也开始小心翼翼地、尽量不引起震动地吸收逸散的能量。
时间一点点过去。玄夜感觉身体状态迅速恢复,甚至比受伤前更好。甲壳更加坚韧,体型似乎也微微增长。子虫们的变化更明显,甲壳的淡金色变得明亮,体型增大了一圈,精神波动也强壮了许多。
但好景不长。或许是能量被分流引起了细微变化,或许是他们吸收的动静终究无法完全掩盖,离得最近的那只蠹虫,腹部的光芒闪烁频率忽然改变了。
它缓缓抬起了头,没有眼睛的头部转向玄夜的方向。
紧接着,另外两只蠹虫也相继“醒”来。
三股带着疑惑、继而转为被侵犯领地的愤怒意识波动,瞬间锁定了玄夜和他的子虫们。
玄夜心中警铃大作!
“退!”他毫不迟疑,立刻下令,同时身体向后急缩。
但蠹虫的动作比预想的快!它们看似笨拙,但在这种高能量环境中,移动速度惊人。其中一只张口喷出一股银白色的能量丝线,粘稠如胶,直射玄夜。
玄夜狼狈躲开,丝线粘在洞壁上,瞬间凝固,坚韧异常。
另外两只则直接朝洞口扑来,目标是那五只子虫!
“散开!干扰它们!”玄夜一边躲闪丝线攻击,一边向子虫们传递战术意图。不能硬拼,必须制造混乱,趁机逃脱。
子虫们对玄夜的指令已经有了条件反射般的执行力。它们没有各自逃窜,而是立刻分成两组,利用小巧体型在洞口岩石间快速穿梭,不断从刁钻角度向蠹虫喷射微弱的、带有干扰性能量的唾液(这是它们目前唯一的攻击方式)。
蠹虫的甲壳很硬,子虫的攻击如同挠痒,但确实干扰了它们的追击路线,为玄夜争取了时间。
玄夜趁机冲向洞口,同时调动刚刚恢复的金元素能量,猛地轰击在洞顶一块松动的岩石上。
轰隆!月岩崩塌,虽然不是大规模塌方,但扬起的月尘和碎石暂时遮蔽了蠹虫的感知。
“走!”玄夜率先冲出岩洞,子虫们紧随其后,毫不停留,朝着来时的复杂地形区域疯狂逃窜。
身后传来蠹虫愤怒的嘶鸣(震动)和能量冲击的波动,但它们似乎受限于某种原因(或许是离不开那炁源太远?),追出岩洞不远便停下了,只是朝着他们逃离的方向发出持续不断的威胁波动。
直到彻底离开那片环形山区域,躲进另一处狭窄裂缝,玄夜和子虫们才停下来,剧烈地“喘息”着(尽管不需要呼吸,但能量剧烈波动的模拟)。
检查损失,万幸,没有减员。一只子虫被能量丝线擦伤,甲壳腐蚀了一小块,但无大碍。
惊魂稍定,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收获感。虽然没能占据那个炁源,但刚才的吸收,让他们的状态恢复了七八成,尤其是能量储备,达到了重生以来的峰值。子虫们更是得到了第一次高质量的“进补”,成长明显。
更重要的是,他们知道了那里有稳定的高级能量源,也初步试探了守卫者的实力和习性。下次,或许可以制定更周密的计划……
玄夜趴伏在月壤上,一边消化能量,一边用感知默默“回望”他们一路行来的轨迹。那些无意中留下的能量印记,在意识中如同黑暗中的点点微光,虽然微弱且孤立,却清晰地标记出了一条从最初缝隙到这个新避难所的路径。
这条路径上,标注着哪里曾找到食物,哪里曾遭遇危险,哪里有可藏身的岩石。
他心中一动,尝试主动去“点亮”离他最近的一个能量印记。集中精神,一缕微弱的神念顺着冥冥中的联系延伸过去。
成功了!那个印记微微发亮,传来周围环境的模糊能量反馈。
一个简陋的、单向的、只能由他主动感知的“侦查节点”。
蜂巢网络的第一块基石,在生存的逼迫和本能的驱使下,于月面的尘埃中,悄然埋下。
地球,广寒宫三号科考站。
“信号又出现了!S-7区域,能量波动活跃度提升300%!移动轨迹……正在向静海东部边缘移动,速度很慢,但目标明确!”林雨霏盯着屏幕上跳跃的曲线,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
齐默凑近屏幕,看着那断断续续、但明显具有某种规律的热源信号(现在是六个),以及背景能量环境数据的同步变化。“它们在迁移……有目的性的迁移。看这里,能量图谱显示,它们行进路线上的‘先天一炁’背景值有被轻微扰动的痕迹,像是……在沿着能量富集带移动?”
“不止如此,”林雨霏调出另一组数据,那是超高精度质谱仪对月面逸散气体的分析,“沿途某些点的矿物表面,检测到了极其微量的、非月球固有的有机分子残留,还有……一种无法识别的能量场衰变特征,像脚印。”
“脚印?”齐默眼睛亮了,“它在标记路线?导航?还是……”
“更像是在构建某种‘地图’。”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影刃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抱着手臂,目光落在那些数据点上,“生物本能,标记食物源、水源、危险区域和安全路径。很多群居动物都会。只是……”他顿了顿,“它的‘标记’方式,似乎是能量层面的。我们的仪器只能捕捉到最间接的痕迹。”
“能量层面的信息素?还是更高级的东西?”林雨霏陷入思索,“齐老,如果我们能发射‘萤火虫’到它行进路线上,布设更密集的传感器,或许能捕捉到更直接的能量交互信号。”
“批准。”齐默点头,“另外,向联合防御部申请,提升监测等级至二级。这个目标……表现出的智能和适应性,远超我们最初的预估。它不仅仅是一个‘外星微生物’。”
影刃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幽深地看着屏幕上那个代表玄夜主热源的光点,正带着五个小光点,在月面冷酷的几何图形上,划出一道微弱却执着的生存轨迹。
他的指尖,在腰间匕首的柄上,无意识地轻轻叩击了两下。
而在那裂缝深处,玄夜并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正被遥远的人类观察并分析。他刚刚完成了对那个新发现的“侦查节点”的巩固,正将意识沉入身体内部,引导着那股新吸收的、纯净的先天一炁,尝试进行重生后的第一次有意识的能量提炼。
目标很明确:甲壳。这具躯体最需要强化的防御。
一缕微不可察的淡金色光芒,在他甲壳下缓缓流转、渗透。
生存的挣扎,仍在继续。但通往强大的道路,已经在这一步一蹭的爬行中,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