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安口,乃蓟镇长城东段的咽喉之地。
己巳之变时,后金的八旗铁骑,正是从这里迂回入关,直捣京畿。
它与遵化城唇齿相依,遵化同关外的补给线,大半要经过此口;
后金若想撤军东归,此口亦是必经之路。
收复大安口,便等于扼住了遵化后金守军的咽喉。
既能封堵他们入关或撤军的退路,切断关外的补给线,又能牵制遵化的守军,为日后明军主力的总攻,创造出绝佳的战机。
更重要的是,据哨探回报,驻守大安口的后金兵马,不过八百余人。
而且,这八百人里,多半是汉军降卒和蒙古仆从军,真正的女真八旗精锐,只有区区百人。
防御松散,兵力空虚,只要谋划得当,奇袭大安口,并非难事。
这个计策,正合枢辅孙承宗“封锁后金退路、东西夹击合围”的战略构想,必能得其支持。
马世龙的眼睛亮了起来,连日来的阴霾,仿佛一扫而空。
他伸手抚过舆图上“大安口”三个字,指尖微微颤抖。
但他很快便冷静下来——此战的关键,不在于如何拿下大安口,而在于拿下之后,如何守住。
遵化城里,尚有四千满蒙精锐。
主将察哈喇,是后金的悍将,麾下两千五百八旗兵,皆是百战之师;
副将武纳格,统领着后金一千五百蒙古左旗轻骑,来去如风,骁勇善战。
还有那个文官范文程,心思缜密,诡计多端,绝不可小觑。
一旦大安口遇袭,遵化的援军,必会倾巢而出。
届时,明军腹背受敌,稍有不慎,便有被切断粮道之忧!
马世龙眉头紧锁,重新审视眼下的兵力。
辽镇旧部,经滦河谷一战,伤亡颇重,如今能抽调出来的精锐加上自己的标营也不过四千之众。
四千对四千,兵力相当,可后金的骑兵之锐,远胜明军。
若想守住大安口,必须再拉拢一支能战之兵。
他麾下的十余万勤王大军,看似兵多将广,可真正能与后金满蒙精锐正面野战的,只有三支——辽镇旧部、西军、宣府边兵。
西军,是绝无可能的。滦河谷一战,他将首功判给辽镇旧部,西军将士早已对他恨之入骨。
如今若是强逼他们出战,不阳奉阴违已是万幸,临阵倒戈,也并非没有可能。
如此一来,便只剩下宣府边兵这一条路了。
宣府总兵宋伟,是个混迹九边多年的老狐狸。
此人打仗不算顶尖,但极会审时度势,趋利避害。
如今宣府镇残破不堪,粮饷拖欠已久,宋伟早就铆足了劲,想要谋得山海关总兵一职。
那是个肥缺,战略地位重要,粮饷也远比宣府充裕。
赵率教战死后,山海关总兵的位置,一直空着。
这,便是马世龙能拿出的最大筹码。
但此事,他一个人说了不算。
丘禾嘉是朝廷的监纪,更是梁廷栋的亲信,若想替宋伟谋求山海关总兵一职,必须得到他的支持。
马世龙的目光,落在了案头那份丘禾嘉送来的奏疏上,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丘禾嘉想要功劳,梁廷栋想要政绩。
只要能拿出一场胜仗,他们,未必不会顺水推舟。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蓟州总督府的大门便轰然洞开。
马世龙一身便服,只带两名家丁,径直朝着丘禾嘉的住处而去。
丘禾嘉的住处,是总督府西侧不远的一座三进府邸,门庭不算显赫,却处处透着精致。
一番通报后,马世龙在大堂等候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丘禾嘉才披着一件玄色狐裘,慢悠悠地踱了出来。
见到马世龙,他故作惊讶,挑眉笑道:“马帅?今日怎得如此清闲,竟有空来我这小院坐坐?”
马世龙抱拳拱手,语气平和,听不出半分波澜:“丘大人,马某此来,是有一桩军务,想与你商议。”
丘禾嘉侧身让他进门,皮笑肉不笑:“马帅请讲。”
两人进了内室,分宾主落座。
家仆奉上热茶,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马世龙端起茶碗,却没有喝,只是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碗沿,沉声道:“丘监纪,如今遵永战局胶着,朝廷催逼甚急,马某有一计,或可为陛下分忧!”
丘禾嘉呷了一口热茶,抬眼看向他,眸光深邃:“哦?愿闻其详。”
马世龙不再绕弯子,将奇袭大安口的计划,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
从兵力部署,到奇袭路线,再到后续的防守策略,条理清晰,详略得当,连每一处可能出现的纰漏,都一一列明了应对之法。
丘禾嘉静静地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节奏不疾不徐,脸上看不出半分喜怒。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人猜不透他心底的盘算。
待马世龙说完,他才缓缓放下茶碗,指尖在碗沿轻轻一点,淡声道:“马帅此计,甚妙。只是,拿下大安口易,守住难。遵化有着后金四千精锐,一旦驰援,我军兵力不足,恐难支撑。”
马世龙等的,正是这句话。
他抬眼看向丘禾嘉,目光锐利如鹰隼,直刺人心:“丘监纪所言极是,马某思虑再三,欲以宣府总兵宋伟为副将,使其率宣府边兵助战。”
丘禾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宋伟此人,是九边宿将;无有重利,恐其未必甘为马帅驱使吧?”
“山海关总兵。”
马世龙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我欲请朝廷,擢宋伟为山海关总兵。还请丘大人,能与我联名上奏!”
丘禾嘉闻言,微微眯起了眼睛,指尖敲击膝盖的节奏,蓦地快了几分。
他沉吟片刻,心中早已转了千百个念头——宣府总兵虽与山海关总兵同属九边重镇,但辽事兴起以来,山海关无论营兵规模还是钱粮供给,都远胜宣府。
宋伟若得此肥缺,必愿拼死效力。
此战若胜,他这个监纪,便是大功;即便败了,责任也能尽数推到马世龙身上。
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他端起茶碗,呷了一口,笑意终于漫上眼底,却不达深处:“马帅此计,可行。只是,山海关总兵一职,事关重大,非我能做主。需得上报大司马,由大司马定夺。”
马世龙见他推辞,岂会不知他的心思?
他咬了咬牙,上前一步,目光沉沉地看着丘禾嘉:“此战凶险,马某恳请丘监纪,亲临前线督战,协同指挥。”
丘禾嘉等的,便是这句话。
此番梁廷栋将他派为监纪军事,本就是为了掣肘马世龙,使其受中枢节制。
他当即也不装了,抚掌大笑:“马帅言重了,为朝廷分忧,乃分内之事。此战,我与马帅同往!”
两人相视一笑,眼中却各有算计,那笑意里的刀光剑影,几乎要将整间屋子的空气,割得支离破碎。
当日下午,丘禾嘉的奏疏,便由八百里加急的驿卒,快马加鞭地送往了京城。
不出三日,陛下的敕书和兵部的军令,便一同抵达了蓟州。
敕书里,宣府总兵官宋伟被擢兼任山海关“总关门”——也就是总督山海关军事;
兵部军令上,梁廷栋批准了马世龙奇袭大安口的作战计划。
宋伟听闻自己的山海关总兵官变成了“总关门”这样的临时差遣,虽有不满。
但在马世龙和丘禾嘉劝说,并保证战后必然联名保举他为实授总兵后,还是拍着胸脯立了军令状:宣府边兵,必当效死力!
一场奇袭大安口的战事,就在这各怀心思的博弈之中,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