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通州码头,天高云淡,金风送爽。
河面开阔处,水光潋滟,映照着秋日明澈的阳光。
此刻,这片水域却比往日任何时节都要喧嚣、壮阔。
八艘经过精心检修、满载货物的硕大漕船整齐地停泊在岸边,高大的桅杆如林耸立,崭新的船帆尚未升起,却已透出一股蓄势待发的磅礴气势。
船队周遭,人头攒动,却秩序井然。
经过近两个月在京郊护卫训导所的集中培训,原本来自不同府邸、背景各异的数百名管事、船手、护卫、杂役,此刻已初步褪去了散漫与隔阂,身着统一制式的青灰色短打服饰,按照预先分派的职司,在各船管事和护卫队正的指挥下,进行着启航前最后的检查与准备工作。
搬运最后一批补给物资的号子声、核对货物清单的唱喏声、检查缆绳锚链的金属碰撞声、以及军官们简洁有力的指令声,交织成一曲充满力量与希望的出征序曲。
雷校尉——雷猛,屹立在为首那艘最大的启明号漕船的船头。
他依旧是一身利落的武人打扮,外罩一件半旧的皮甲,古铜色的面庞在秋阳下如同礁石般坚毅。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缓缓扫过眼前这支初具规模的联合船队,扫过甲板上那些精神抖擞、眼神中混合着紧张与兴奋的新老部下,心中亦是豪情激荡,更觉责任重大。这支船队,凝聚了太多人的期望与投入,不容有失。
韩铮与几位核心参与家族的管事代表站在码头的栈桥上,进行着最后的交接与叮嘱。
雷校尉,这是最终确认的货物总册,及各港口接应人家的印信、暗语。
韩铮将一份厚厚的、用油布包裹的册子郑重交给雷猛,按照议定的品类分工,所有货物已在沿途指定码头备妥:雯绣坊的还有部分皮货、绸缎在南京码头上船;镇国公府专营的各类药材在济宁补入;齐国公府负责的瓷器在九江装运;江南沈家的茶叶也已提前运抵南京。沿途各节点,皆已打点妥当,自有各家的人手接应。
雷猛接过册子,沉声道:韩掌柜放心,路线、节点、接应方式,训导所内已反复推演,各船管事皆已熟记于心。
他特别看了一眼身旁一位面容精悍、眼神锐利的中年汉子——此人是蔡家特意提前派来熟悉船队、协助河运阶段航行的二副蔡永强,对内陆水道极为熟悉。
旁边一位姓钱的老者,是江南沈家的大管事,他捻须笑道:有雷校尉掌舵,有蔡家好手相助,我等自是放心。只盼船队早日抵达广州,换乘海船,扬帆海外,为我等开创这前所未有的局面!
另一位代表忠靖侯府的年轻管事也拱手道:雷校尉,侯爷特意吩咐,天津卫的庄子已备好返程时的接应,库房人手一概齐备。预祝船队一路顺风!
众人纷纷送上最后的祝福与承诺。
这支船队,已不仅仅属于雯绣坊,它承载的是整个初步形成的海贸联盟的第一次集体远征,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时辰将至,雷猛对韩铮及众人抱拳一礼:诸位,静候佳音!
随即转身,面向船队,深吸一口气,声如洪钟:各船听令!解缆——升帆——启航!
命令层层传下。
粗重的缆绳被水手们奋力抛回码头,巨大的白色船帆在滑轮摩擦的声响中,沿着桅杆缓缓升起,如同片片白云,逐渐饱满地兜住了秋风。
船工们喊着整齐的号子,开始操作长橹和撑竿,巨大的船身缓缓离开岸边,驶入河道中央。
八艘漕船,依次而动,帆影相接,首尾相顾,在宽阔的河面上排成一条壮观的长龙。
秋风鼓荡着白帆,船只破开平静的水面,留下道道迤逦的波纹。
岸上送行的人们,包括韩铮,皆肃立目送,直到船队变成天际一串模糊的黑点,最终消失在河道转弯处。
船队顺流而下,一路南下。
每至预定港口,果然皆有相应家族的人员提前等候,货物交接顺畅有序。
在济宁,镇国公府的人送上了封装严密的成箱药材;在九江,齐国公府的管事领着仆役,将一箱箱精美的瓷器稳妥地搬上货舱;抵达南京时,码头上更是堆满了雯绣坊的皮货、绸缎以及沈家的茶叶,在众多力夫有条不紊的劳作下,按照品类分装到不同的船舱。
雷猛坐镇启明号,蔡永强则凭借其丰富经验,在前引导船队,避开浅滩暗礁,应对河道变化。
雷猛麾下原本的老兵骨干,如今大多担任了各船的护卫头目或副手,将训导所学的纪律与协作贯彻下去。
船队过长江,入运河,穿州过省,历经接近两个月,终于在这一日的午后,望见了珠江口那桅杆如林、喧嚣繁忙的广州港。
远远地,便可看见三艘体型更为庞大、船体更为尖削、帆装更为复杂的海船静静地停泊在指定的泊位,主桅上悬挂着醒目的蔡家商旗。
那便是早已在此等候汇合的、蔡家提供的三艘大海船——福远号安澜号顺风号,居然是三艘维护良好的大宝船,比雷猛他们初次海贸的商船大了好几倍。
它们那高耸的桅杆、厚实的船板、以及专门为抵御风浪设计的结构,与雷猛麾下这些吃水浅、平底的内河漕船形成了鲜明对比。
靠近了还发现宝船外侧有两艘体型小很多的商船作为护卫舰。
雷猛命令船队放缓速度,打出约定的信号旗语。
对面最大的福远号上,很快也升起了回应旗号,一名身材精干、皮肤黝黑、约莫五十岁上下的老者出现在船头,正是蔡家此次海船队的负责人,人称老海狼的蔡永昌,他是蔡永强的堂兄。
两方船队缓缓靠近,最终在引水船的指引下,稳稳地停靠在相邻的泊位。
跳板搭上,雷猛带着几名主要管事,以及完成了河段领航任务的蔡永强,踏上福远号。
蔡老当家,久仰!如今才知蔡家实力雄厚!三艘宝船,大气!河段顺利,多亏永强兄弟相助!雷猛抱拳行礼。
蔡永昌哈哈一笑,声若洪钟,一把扶住雷猛的手臂:雷校尉辛苦!自家兄弟,不必客气!他看向蔡永强,点了点头,随即环视着雷猛身后那八艘漕船,货物人员既已安全抵达,接下来便是咱们海上男儿的活了!
接下来的三天,广州港这片指定的泊区陷入了紧张的忙碌之中。
八艘漕船上的所有货物,被小心翼翼地吊装、转运到三艘宝船那更深更稳的货舱内,按照品类、价值、以及是否需要特殊保管,分门别类地安置妥当。
来自各家的船员、护卫们也进行了调整,熟悉海船环境,接受蔡家老水手们关于海上生存、航行纪律的紧急培训。
大量的淡水、腌肉、菜干、果脯水果、药材等远航必需品被源源不断地补充上船。
船体、帆索、舵具都经过了最后一次细致的检查和加固。
傍晚时分,雷猛、蔡永昌以及各船主要头目再次齐聚福远号的舱室内。
桌上摊开着详细的西洋海图,上面标注了计划航线、已知的补给点、潜在的危险区域以及探春所在的方位。
各位,雷猛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内陆河运一段已毕,前路便是真正的汪洋大海。风高浪急,吉凶未卜。然,我等既受各家重托,携万千期望,自当同心协力,共克艰险!愿天佑我等,满载而归!
同心协力,满载而归!众人齐声应和,眼神中充满了对未知的敬畏与对成功的渴望。
大小船只静静地泊在广州港内。
夕阳的余晖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三艘即将远航的宝船如同蓄势待发的巨兽,桅杆直指渐暗的苍穹。
所有的准备都已就绪,只待明日潮水涨起,东风助力,这支凝聚了无数心血的船队,便将真正驶向那浩瀚无垠的沧溟,开启一段波澜壮阔的航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