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光阴,弹指而过。
这一日秋高气爽,宝玉带着茗烟,站在了顺天府大狱那扇沉重、黝黑、透着阴森气息的大门前。
今日,是贾环刑满释放之期。
狱门“嘎吱”一声,开了一道缝隙。
一个穿着灰布囚服,身形瘦削,面色苍白,眼神带着几分畏缩与茫然的年轻人,低着头,步履有些蹒跚地走了出来。
正是贾环。三年的牢狱之灾,在他身上刻下了明显的痕迹,昔日那份庶子特有的敏感与戾气似乎被磨平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沉寂,以及深入骨髓的小心翼翼。
“环哥儿。”宝玉上前一步,声音温和地唤道。
贾环闻声,猛地抬起头,看到站在阳光下的宝玉和茗烟,眼眶瞬间就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喃喃地叫了一声:“二。。。二哥。。。” 声音干涩沙哑。
这三年来,贾政与宝玉虽未亲至,但衣物吃食从未短缺,更曾托人带话让他安心改造,这份情谊,他在这冰冷的牢狱中,是切切实实感受到的。
宝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亦是复杂难言。
这个自幼便与他并不亲近,甚至带着敌意的弟弟,终究是血脉相连。
他叹了口气,上前扶住贾环有些虚浮的手臂:“走吧,父亲还在家等着。”
回程的马车上,贾环一直低着头,双手紧张地搓着衣角,不敢多看宝玉一眼。
车厢内气氛沉闷。
宝玉打破沉默,温声道:“这三年。。。在里面,可有人为难你?”
贾环身子微微一颤,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没。。。没有。李。。。李吏员还算照应。刚开始。。。有些怕,后来。。。后来就习惯了。里面的人,也。。。也不都是坏的,有时。。。有时我得了好些的吃食,也会分给旁边不闹腾的。。。”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语气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认命般的麻木,和一丝残留的、对他人善意的卑微回应。
晴雯后来听闻他在狱中变得胆小安分,甚至偶有善举,便拜托了相熟的李吏员稍加看护,免他受太多皮肉之苦,此事贾环隐约知晓,心中对那位如今已贵为将军夫人的“晴雯姐姐”,更是五味杂陈。
马车在贾政夫妇如今居住的小院前停下。
贾政早已端坐在正堂,面色沉肃。
王夫人坐在一旁,手中捻着佛珠,神色亦是复杂。
贾环进了堂屋,“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带着哭腔:“不孝子贾环,拜见父亲、母亲!”
贾政看着跪在下面,形容憔悴、畏畏缩缩的儿子,心中又是气恼,又是酸楚。
他重重一拍桌子,厉声喝道:“孽障!你可知错?!”
贾环吓得浑身一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带着哭音辩解道:“父亲息怒!儿子知错了!儿子。。。儿子当时也是一时糊涂,被那王仁和人牙子诓骗胁迫,他们。。。他们凶神恶煞,儿子心里害怕,才。。。才做了那等猪狗不如的事!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起那拐卖亲侄女的歹念!儿子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他虽认错,言语间却仍习惯性地将部分责任推给他人,这是多年养成的性子,一时难改,却也承认了自己最根本的过错。
贾政听他辩解,怒气更盛,却又见他这般凄惨模样,终究是亲生骨肉,长叹一声,斥责道:“若非你心存贪念,意志不坚,他人如何能胁迫于你?罢了!如今既已受过刑罚,望你真心悔改,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若再行差踏错,我贾家便再无你这个人!”
“是,是!儿子一定改,一定改过自新!”贾环连连磕头。
王夫人看着他,想起因他之事而疯癫最终被探春带走的赵姨娘,心中亦是唏嘘。
她缓声道:“环哥儿,你起来吧。有件事,需得告诉你。你姨娘。。。自你入狱后,忧思过度,神智便有些不清醒了。后来你三姐姐远嫁海外,临行前,不忍将你姨娘独自留下,便将她一并接走了。”
“什么?!”贾环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瞬间涌出泪水,“姨娘。。。姨娘她。。。疯了?跟三姐姐走了?”
他虽与赵姨娘时常互相埋怨,但母子连心,听闻母亲因自己而疯癫,又远赴海外,心中如同被剜了一刀,痛悔交加,伏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是儿子不孝!是儿子害了姨娘啊!”
看着他痛哭流涕的模样,贾政与王夫人对视一眼,皆是无奈叹息。
贾环出狱后,便留在了这小院里。
宝玉征得贾政同意,让贾环每日到他的“松霖学馆”去读书。
贾环经历了这番磨难,心性确实沉静了不少,虽因有案底,此生与科举仕途无缘,但也肯安心坐在学堂里,听宝玉和贾政讲些圣贤道理,或是帮忙整理些书册。
日子久了,贾环偶尔会望着南方出神。
宝玉看出他心思,便寻了个机会,私下问他:“环儿,你可是想念姨娘和三妹妹了?”
贾环眼圈一红,低下头:“二哥。。。我。。。我自知罪孽深重,无颜见三姐姐。可姨娘她。。。我实在放心不下。”
宝玉沉吟片刻,道:“你若真心悔过,想去探望姨娘,倒也不是没有办法。如今雯绣坊与海外三妹妹处常有书信货物往来。你可愿写封信去,问问三妹妹的意思?”
贾环眼中燃起一丝希望,连忙点头。
于是,通过雯绣坊的渠道,一封贾环含着眼泪写就的忏悔与恳求的家书,漂洋过海,送到了探春手中。
探春接到信,亦是感慨万千。
这个不成器的弟弟,终究是血脉至亲。
她回信说,若贾环果真已真心悔过,愿意重新做人,可以来她这里看望姨娘,也给他在海外找个安身立命的差事。
消息传回,贾政与宝玉商议后,觉得这或许是贾环最好的出路。
既能全了母子姐弟之情,也能让他在一个全新的环境里,彻底告别过去,重新开始。
恰逢当年南下的海贸船队即将启航。
贾政与宝玉便将贾环托付给了带队的老熟人雷校尉,又备了些银钱和给探春、赵姨娘的礼物,将贾环送上了南下的船只。
船队顺风顺水,沿途在各港口补给上货。
这一日,船队在南京港靠岸休整。
贾环征得雷校尉同意,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下了船,一路打听,找到了位于繁华地段的雯绣坊南京分店。
店伙计通报进去,凤姐闻讯,心中诧异,还是让人将他引到了后堂。
如今的凤姐,在南京生意场上历练得愈发干练精明,气度不凡。
贾环进了后堂,一见端坐主位的凤姐,想起当年自己参与拐卖她女儿的恶行,羞愧、恐惧、悔恨交织在一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泣不成声:“二嫂子!环儿。。。环儿不是人!当年鬼迷心窍,做了那等禽兽不如之事!对不起二嫂子,更对不起巧姐儿!环儿给您赔罪了!” 说着,又是连连磕头。
凤姐看着他这副模样,想起当年巧姐儿险些被卖的惊魂一幕,仍是心有余悸,后怕不已。
她脸色沉了沉,本想斥责几句,但看着贾环那痛哭流涕、卑微悔过的样子,又想到他毕竟是贾政的庶子,是巧姐儿名义上的叔叔,这层亲戚关系是抹不开的。
如今巧姐儿平安长大,懂事明理,贾环也受到了应有的惩罚,如今真心认错。。。
凤姐叹了口气,语气复杂:“罢了,起来吧。过去的事,提起来只让人心惊。你能真心悔过,也算难得。巧姐儿如今也好好的,这事。。。就此揭过吧。”
正说着,已是亭亭玉立大姑娘的巧姐儿从内间走了出来。
她已从母亲那里隐约知道过一些旧事,见到贾环,神色平静,并无怨恨,只微微福了一礼:“环叔叔。”
贾环见到巧姐儿,更是无地自容,忙不迭地还礼,哽咽道:“巧姐儿,叔叔。。。叔叔对不起你。。。”
巧姐儿淡淡道:“环叔叔既已知错,往事不必再提。望叔叔此去海外,一切安好。”
凤姐见女儿如此大气,心中欣慰,也不再计较。
她让人给贾环准备了些新的衣物行囊,又添置了些南京特产和给探春的礼物,亲自将他送回了码头。
重新登上即将远航的海船,贾环站在船舷边,望着渐渐远去的南京城,心中百感交集。
有对过去的悔恨,有对凤姐母女宽恕的感激,更有对未知海外生活的茫然与一丝微弱的期盼。
船队再次扬帆,驶向茫茫大海。
在漫长的航程中,贾环不再是那个只知在内宅争斗的庶子,他开始主动向船上的老水手、管事们请教航海知识,学习辨认星辰、海图,了解海外风土人情。
他发现自己对这些实用的技能竟颇有兴趣,也肯下功夫去学。
历经数月的航行,船队终于抵达了探春所在的海外之地。
见到鬓边已生华发、神情时而清醒时而恍惚的赵姨娘,贾环抱着母亲痛哭失声。
探春看着这个洗心革面的弟弟,心中亦是欣慰。
此后,贾环便留在了探春身边。
他凭借在航程中学到的知识和做事还算勤恳的态度,慢慢从底层做起,后来也能以管事身份,参与一些短途的海贸往来。
虽然再难有大的富贵权势,但在这片新的天地里,他找到了安身立命之所,远离了过去的恩怨纠葛,与母亲、姐姐相依为命,过着平淡却也算安稳的日子。
昔日荣国府的环三爷,终究在浩瀚的海洋彼岸,寻得了他的救赎与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