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桃源里便响起急促的木梆子声。
这是刘猛定下的新规矩,卯时操练。
那些刚刚吃了几天饱饭的汉子们,哈欠连天地从各自的草棚里钻出来,脸上还带着惺忪睡意。胜利的亢奋劲儿一过,剩下就是实打实的疲惫。
谷地中央的空地上,王铁抱着膀子,黑着一张脸,看着眼前这支歪歪扭扭的队伍。
四十来个青壮,手里拿着长短不一的木矛,站得七零八落,像一群等着被拔毛的公鸡。
“都他娘的站直了!没吃饭吗!”
王铁一声咆哮,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枪是这么拿的?你是要捅天上的鸟还是捅自己的脚?”他一脚踹在一个把木矛当烧火棍扛着的汉子屁股上。
那汉子一个趔趄,手里的木矛脱手,正好砸在旁边人的脑袋上,引来一阵骚乱和哄笑。
“笑!笑个屁!”王铁气得脑门青筋直跳,
“就你们这熊样,别说官军,来头野猪都能把你们全拱了!跟着我喊!杀!杀!杀!”
“杀……”底下的人有气无力地应着,声音稀稀拉拉,还带着颤音。
周仓拿着块木板,正苦着脸在上面用木炭登记每个人的名字。他时不时被王铁的咆哮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炭笔就在木板上划出一道黑印。
他是被强行划入了操练的队伍,只是借着记名的由头,躲在队伍最后面,叫喊的时候也是光张嘴不出声。
张麻子和赵老四也在队列里。他们两个铁匠学徒的身份并不能豁免操练。两人倒是比别人精神些,手里的大锤抡久了,力气足,可拿着轻飘飘的木矛,总觉得不得劲,动作也笨拙得像头熊。
“都给我听好了!刺!就是往前捅!用你们吃奶的劲儿!”王铁亲自做示范,一个标准的突刺,身形稳健,矛尖带风。
底下的人学着他的样子,乱七八糟地往前一捅。有人用力过猛,一头栽倒在地;有人脚下拌蒜,跟旁边的人撞成一团。
王铁捂住了脸,他觉得带这帮人,比让他一个人去冲一百个家丁还累。
刘猛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空地边上,静静地看着这混乱的一幕。李雄和张平跟在他身后,也是一脸无奈。
“停下。”
刘猛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锥子,瞬间刺穿所有的嘈杂。
喧闹的操练场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包括气得快要冒烟的王铁。
“王铁,把昨天缴获的那套队率皮甲拿来,给李雄穿上。”
王铁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跑去照办。很快,李雄就穿戴整齐地走了回来。他身上是完整的牛皮甲,头戴一顶铁盔,手里提着一面木盾和一把真正的环首刀。整个人气息一变,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与汉军精锐搏杀的锐士。
刘猛随手指着队列里的张麻子:
“你,出来。”
张麻子愣了一下,还是梗着脖子走了出来。
“拿上你的矛,去攻击他。”刘猛指着李雄。
张麻子看了看全副武装的李雄,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木矛,咽了口唾沫。
“主公,这……”
“我让你去。”刘猛的语气不带任何情绪。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王铁也瞪大了眼睛,不明白主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张麻子一咬牙,壮着胆子吼了一声,举着木矛就朝李二冲了过去。他力气大,这一矛捅过去,也颇有声势。
李雄动都没动,只是将木盾往身前一横。
“啪!”
木矛的尖端结结实实地捅在木盾上,发出一声闷响。李雄纹丝不动,张麻子自己倒被震得虎口发麻,连退了好几步。
不等他稳住身形,李雄跨前一步,手里的环首刀刀背对着张麻子的小腿,轻轻一磕。
“哎哟!”张麻子惨叫一声,抱着腿就单膝跪了下去,手里的木矛也掉在了地上。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
“再来。”刘猛又指向另一个人。
那个被点名的汉子哆哆嗦嗦地走出来,结果更惨,还没冲到跟前,就被李雄一盾牌撞翻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接连换了五个人,结果都一样。
在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李雄面前,他们这些拿着木矛的庄稼汉,连给对方造成一点麻烦都做不到。
空地上死一般的寂静,那些刚才还在嬉笑的汉子,脸上血色尽褪,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他们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了自己和真正士兵之间的差距。
刘猛这才开口,声音传遍全场:“看清楚了吗?这就是你们的敌人。他们身上有甲,手上有刀,胯下有马。而你们,只有一根木棍。”
他走到张麻子面前,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你恨他吗?”
张麻子捂着腿,看着面无表情的李雄,咬着牙,眼里有不甘,有畏惧,但更多的还是茫然。
“你不该恨他。”刘猛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应该想,怎么才能变成他,甚至比他更强。因为下次站在你面前的,不会是李雄,而是上百个、上千个想杀了你,抢走你的粮食,霸占你的女人,把你的孩子抓去当奴隶的官军!”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不远处那些正在围观的妇孺身上。
“你们的身后,就是你们的爹娘妻儿。你们手里的木矛,就是他们的命!你们现在流的汗,就是为了让他们以后不用流血!你们觉得操练苦,可官军的刀,比这苦一百倍!”
“我再问一遍!”刘猛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手里的家伙,是烧火棍,还是保命的刀!”
人群沉默了片刻,随即,一个声音嘶吼起来,是张麻子。
“是刀!”
“是刀!”赵老四也跟着吼道。
“是刀!是刀!是刀!”
这一次,四十多个人的吼声汇成了一股洪流,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劲,在山谷里回荡。那声音里,不再有恐惧和懒散,而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露出了獠牙。
王铁看着眼前这一幕,胸膛里一股热血直往上涌,他扯着嗓子吼道:
“都他娘的听明白了?再给老子哭爹喊娘的,就自己滚出桃源!”
他转身面对队列,重新举起木矛:“刺!”
“杀!”
四十根木矛猛然刺出,动作依旧不算标准,但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却已截然不同。矛尖破风,带起了一片肃杀之声。
刘猛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山谷的另一头,孙铁匠的炉子边,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未停歇。一块烧得通红的铁料,在两个汉子抡动的大锤下,正一点点被锻打成形。火星四溅,映着老铁匠那张布满皱纹却异常专注的脸。
他正在打造的,是桃源第一支真正的铁矛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