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桃源的操练场上,两拨人正红着眼对峙。
一拨以张麻子为首,另一拨的头头是赵老四。他们都赤着上身,浑身涂满了泥巴,手里攥着削去尖头的木矛,矛头上绑着一团浸湿的破布。
王铁站在场边一块大石头上,抱着一柄缴获来的环首刀,嘴里叼着根草茎,像个看斗鸡的庄家。
“规矩都记住了?没他娘的插眼掏裆的!谁把对方的旗子拔了,今天晚饭多加一勺肉!输的,去给孙铁匠拉一个时辰的风箱!”
“吼!”
两边近四十号汉子,齐齐发出一声低吼。
随着王铁嘴里的草茎被吐到地上,两拨人马瞬间撞在一起。
“啪!啪!啪!”
木矛撞击的声音沉闷而密集。
这已经不是半个月前那群乱糟糟的乌合之众了。他们懂得了配合,刘猛给他们传授合击之术,三五人结成一个小阵,互相掩护,进退有度。
张麻子身先士卒,仗着力气大,手里的木矛舞得虎虎生风,专门找对方阵型的薄弱处猛冲。
赵老四则要鸡贼得多,他没跟张麻子硬碰硬,而是带着几个人,像泥鳅一样在混战的边缘游走,时不时抽冷子给张麻子的手下来一下。
一个新兵蛋子被撞倒在地,还没等爬起来,旁边立刻就有两个人用木矛交叉,架住了捅向他的攻击,同时大吼着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没有惨叫,没有抱怨,只有粗重的喘息和野兽般的低吼。
周仓抱着他的木板账本,躲得老远。他现在看到这群人就脑仁疼。前几天他去劝架,结果被当成敌军,屁股上挨了一矛,好在自己打小皮糙肉厚,才一点事没有,若换做别人,至少屁股要青紫一段时间。
这群人,下手真他娘的狠!
刘猛站在不远处山坡的阴影里,李雄、张平站在两侧。
刘猛通过这段时间旁敲侧击,早已摸透二人底细,他两个与王铁不同,不仅身上有功夫,而且曾是实打实地汉军精锐。
只是朝廷内部大乱,残害忠良,他们才离开行伍,迫于生计投了黄巾。
“张麻子有勇,但缺了点脑子。赵老四滑头,可惜格局小了点。”李雄看着场下的局势,评价道。
“能用就行。”刘猛淡淡地说,“现在需要的不是将才,是一股敢拼命的狠劲。这股劲儿有了,再慢慢教他们怎么用脑子。”
张平的目光则落在那些缴获来的战马身上。这半个月,他跟李雄除了协助王铁操练,剩下的时间全泡在马厩里。那十匹官军的战马,加上他们自己带来的三匹,一共十三匹。每一匹都被他俩伺候得膘肥体壮,毛色油亮。
“主公,这马光养着太浪费了。人能练,马也得练。”张三忍不住开口。
刘猛点了点头:
“不急,等他们什么时候能在步战中不被人一冲就散,再让他们上马。”
最终,还是赵老四技高一筹。他用两个人正面佯攻,自己则带着三个人绕了个大圈,从张麻子队伍的屁股后面钻了进去,一把将那面插在地上的破旗子给拔了出来。
“日你娘的赵老四,你又玩阴的!”张麻子气得哇哇大叫,但输了就是输了,只能骂骂咧咧地带着自己的人,垂头丧气地走向孙铁匠的炉子。
王铁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赵老四面前,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笑个屁!赢了又怎么样?刚刚你们右翼差点被人捅穿了都不知道?一群蠢货!晚上肉汤减半!”
赢了的赵老四等人顿时蔫了。
王铁骂完了这头,又跑到张麻子那边:
“还有你们!一群蠢猪!就知道闷着头冲!别人掏你们屁股都不知道!拉风箱去,谁他娘的敢偷懒,今天晚饭别吃了!”
两边的人都被骂得狗血淋头,却没人敢还嘴。这半个月,他们已经被王铁收拾得服服帖帖。这位主公身边的亲信,打起人来是真的狠。
看着这群初具雏形的队伍,刘猛转身向山谷深处走去。
新建的木屋已经有了二十几间,虽然简陋,但整齐划一,屋前还挖了排水的浅沟。妇人们在屋前的空地上晾晒着衣物和野菜,孩子们则被周仓的老娘拘在一个圈定的空地上,用树枝在沙土地上歪歪扭扭地学写自己的名字。
整个山谷,不再是一片死寂的避难所,而真正有了“家”的模样。
周仓哭丧着脸找了过来,手里的木板都快被他盘出包浆了。
“主公,账……账不对啊。”
“说。”。
“咱们从王家坞‘借’来的粮食,只够所有人吃不到一个月了。山里能采的野菜果子也越来越少,再过一阵子,天一冷,恐怕连树皮都没得啃。”周仓急得直搓手,
“还有,孙铁匠说,咱们的铁料也快用完了。他一共就打出了三十根矛头,五十把锄头,剩下的铁料,最多再打十几把斧子。”
人要吃饭,兵器要铁。这是最现实的问题。
刘猛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太行山。
坐吃山空,死路一条。藏在这山里,看似安全,实则是个慢慢收紧的囚笼。
“斥候队探路的结果怎么样?”他问。
王铁的巡山队,现在已经改名叫斥候队。每天的任务不再是单纯的警戒,而是向外探索,绘制周边地形,寻找水源和通路。
“王铁他们往东走了三十里,都是悬崖峭壁。往北五十里,倒是发现了一条能走出山的路,但路况很差,只能走人,马过不去。而且出口那边是真定县的地界,据说有县兵驻扎。”周仓把打探来的消息一一汇报。
刘猛沉默了片刻。
“让王铁、李雄、张平过来见我。”
很快,三人来到了刘猛的住处,一间比别人稍大一些的木屋。
“都坐。”刘猛指了指地上的草席。
三人坐下,屋里的气氛有些凝重。
“粮食和铁,都没了。”刘猛开门见山,“我们得出去找。”
王铁眼睛一亮,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主公,您说打哪儿!上次那王家坞太小家子气,这次咱们干一票大的!”
“打哪儿?”刘猛看了他一眼,“你知道常山郡尉现在在干什么吗?你知道真定县的县兵有多少人吗?你知道附近哪个坞堡有粮,哪个坞堡是硬骨头吗?”
一连串的问题,把王铁问得哑口无言,他挠了挠头,嘿嘿干笑。
“我们现在是瞎子,是聋子。”刘猛的手指在粗糙的木桌上点了点,“常山郡那边,吃了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们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来,会来多少人。所以,这次出去,不光是为了‘借粮’。”
“那还为了啥?”王铁问。
“为了长眼睛,长耳朵。”刘猛看向李雄、张平,“我要你们三个,带上九个操练得最好的小子,凑成一队十二人的骑兵。换上缴获来的汉军皮甲和兵器,伪装成官军的斥候。”
李二和张三神情一凛,立刻明白了刘猛的意图。
“主公是想……借官军的皮,去探路?”李雄问。
“不光是探路。”刘猛的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我给你们两个任务。第一,摸清楚从咱们这儿到真定、到常山郡城的路,沿途有哪些村落、坞堡,守备如何,谁家有钱有粮。画成图,记在脑子里带回来。”
“第二,”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找个合适的目标,干一票。目标不能是硬骨头,也不能是穷光蛋。最好是那种民怨大的地方,比如哪个为富不仁的豪强,或者哪个防备松懈的官仓。”
“咱们动手,让官军背锅。把水搅浑了,常山郡尉的眼睛,就不会只盯着太行山里了。”
王铁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主公,您这招也太……太损了!”
李雄和张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兴奋。
这才是干大事的格局,躲在山里当山大王,能有什么出息?
“可是主公,我们这十几个人,人生地不熟的,万一碰上大队的官军,或者撞进哪个坞堡的陷阱里……”张平提出了担忧。
“所以要靠脑子。”刘猛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你们是斥候,不是强盗。打探消息是第一位的,动手是其次。一击不中,立刻远遁,绝不恋战。记住,我要的是人和消息,粮食和财货能抢到最好,抢不到,保住命回来就是大功一件。”
他站起身,从墙角的一个木箱里,取出几块碎银子,用一块布包好,递给李雄。
“这是从王家坞缴来的,不多。到了外面的集镇,买些酒肉,堵住那些小吏和游侠儿的嘴,消息就是这么来的。”
李雄郑重地接过钱袋,揣进怀里。
“挑人吧。”刘猛最后说道,“张麻子和赵老四都带上,一个当锤子,一个当锥子,磨练磨练。剩下的人,你们自己看着挑。”
“一个要求,这次行动由李雄全权指挥,凡有不服从者可先斩后奏!”刘猛补充道。
当天夜里,十二骑在朦胧的月色下,鱼贯而出,悄悄离开桃源。
他们都换上了汉军的装备,腰悬环首刀,背负骑弓,马鞍旁挂着长矛。
为首的李雄、张平,脸上带着一股肃杀之气,仿佛又回到了军伍之中。王铁兴奋得坐立不安,不时摸摸身上的皮甲,又拍拍马脖子。
张麻子和赵老四等九个新兵,则紧张得手心冒汗,紧紧跟在三人身后。
刘猛和周仓站在谷口的石壁上,目送他们远去。
“主公,就让他们这么出去,能行吗?”周仓还是不放心。
“又不是出去打仗,有什么不放心的!”刘猛看着那队身影消失在夜幕下的山林里,心里默默盘算着。
【黄巾起义还有不到半年就要全面爆发,到时若想从这天下分一杯羹,光靠这点人手肯定是不够的,还要抓紧时间发展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