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及,他们的仇人。”
最后五个字,如同一缕来自九幽的寒气,顺着猴子的脊椎骨一路攀升,直冲天灵盖。
他伏在地上,额头渗出的冷汗,已经浸湿了身下的地面。
仇人?
为什么要查仇人?
猴子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无数个混乱的念头轰然炸开,最终汇聚成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毛骨悚然的答案。
【一座堡垒,最坚固的石头,永远砌在墙外。最致命的裂缝,却往往藏在墙内……】
【主公他……他不是要攻城。】
【他是要让这座城,自己从里面烂掉!】
猴子猛地打了个寒颤,一种混杂着极致恐惧和病态崇拜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以为自己跟着的是一头猛虎,现在才发现,那是一头盘踞在深渊之中,俯瞰众生,静静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魔龙。
刘猛注意到了猴子身体的僵硬,他没有催促,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半晌,猴子才从那巨大的震撼中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地应道:“小……小人,明白了!”
“翼德,你还不明白。”刘猛却转过头,看向一旁眉头紧锁的张飞。
张飞果然憋不住了,他上前一步,瓮声瓮气地说道:“主公,真定城墙虽高,但守军不过千余,都是些没见过血的郡兵。俺老张愿立军令状,只需五百黄泉营的弟兄,三日之内,必将此城拿下!何必……何必如此麻烦?”
在张飞看来,这就像打架。对方是个瘦弱书生,直接一拳打翻在地就是了,何必还要费尽心机去打听他昨天吃了什么,跟谁吵了架?
“翼德,打下一座城,得到的是什么?”刘猛问道。
“城池、粮草、人口啊!”张飞理所当然地答道。
“不。”刘猛摇了摇头,走到地图前,手指在“真定”二字上轻轻敲击,“打下一座城,你得到的是一片废墟、一群仇视你的百姓、一个需要耗费十倍兵力去镇压的烂摊子,以及……朝廷即将到来的大军。”
“而我要的,”刘猛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是一座完好无损的城,一群主动为我效力的官吏,一群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百姓。我要让真定县,成为我刘猛插入大汉肌体内的第一根……钉子!”
“这……”张飞彻底哑火了。
他的脑子还停留在“打赢”的层面,而主公思考的,已经是“如何完美地吞下”。
这其中的差距,是天与地。
“猴子。”刘猛再次开口。
“小人在!”
“从今天起,斥候营,改组为‘阎罗殿’。你,是第一任殿主。”刘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册封神只般的威严,“我给你钱,给你人,给你生杀大权。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收买也好,威逼也罢,我要你在最短的时间内,把真定县从里到外,给我扒得干干净净!”
猴子的心脏狂跳起来。
殿主?
阎罗殿!
他一个在底层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泼皮,做梦都不敢想自己能有今天!
“主公……小人……”猴子激动得语无伦次。
“我要的不是你的感谢。”刘猛打断了他,眼神锐利如刀,“我要的是结果。记住,阎罗殿的宗旨只有八个字——”
“无孔不入,无所不知。”
“去吧。”刘猛挥了挥手。
“喏!”
猴子重重一个磕头,随即如一道鬼影般退出了议事厅。他的腰杆,在踏出大门的那一刻,不自觉地挺直了许多。
……
三天后。
黑山脚下一处极其隐蔽的山谷内,一座临时搭建的木屋,成为了“阎罗殿”的第一个据点。
猴子没有急着派人潜入真定城。
他花了整整两天时间,从黑山数万人中,挑选了十二个人。
这十二个人,不是身强力壮的士卒,也不是孔武有力的悍匪。
他们是:一个在真定城里讨了十年饭的老乞丐;一个走街串巷,熟知城内所有后门狗洞的货郎;一个曾在县衙厨房帮过工,知道所有胥吏口味的妇人;还有几个……原本就是真定周边的地痞、无赖,因为犯了事才逃进黑山的亡命徒。
这些人,在旧的黑山体系里,是最低贱、最不起眼的存在。
但在猴子眼里,他们就是阎罗殿的眼睛和耳朵。
“都听好了。”猴子坐在唯一的桌子后,学着刘猛的样子,面沉如水,“主公的命令,是要咱们把真定城变成一个脱光了衣服的娘们,身上有几颗痣,都得给咱们摸清楚了!”
他将一袋沉甸甸的铜钱拍在桌上。
“这是预支的经费。你们进去,什么都不用干。就跟以前一样,该要饭的要饭,该挑担的挑担。但是,耳朵都给我竖起来!”
“我要知道,县衙里的书佐张三,他老婆是不是跟隔壁布庄老板有一腿。”
“我要知道,管城门的队率李四,他每晚是不是要去城南的私娼寮。”
“我更要知道,谁家儿子被人打了,谁家田地被人占了,谁心里窝着火,想杀人!”
猴子站起身,眼中闪烁着兴奋而又残忍的光芒。
“记住,咱们阎罗殿,不审阳间案,只断阴司状!咱们要找的,就是那些心里有鬼的人!找到他们,记录下来,这就是你们的功劳!”
“是!”十二个人齐声应道,声音里透着一股被压抑了许久的激动。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乞丐,咧开豁牙的嘴,嘿嘿笑道:“殿主放心,真定城里谁的裤裆里有屎,我老叫花子门儿清!”
当天深夜,十二道身影,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真定城的夜色。
又过了两天。
第一份情报,被秘密送回了山谷。
送情报的,是一个不起眼的孩童。情报藏在一块烤焦的饼里。
猴子展开那张写得歪歪扭扭的布条,上面的字迹很简单:
“仓曹吏,吴谦。为人清廉,不贪不赌。独子吴小二,三月前,被县令外甥‘赵三公子’纵马撞断左腿,至今卧床。吴谦曾告官,被县令压下,反斥其‘教子无方’。此后,吴谦闭门不出,时常深夜独自对月饮酒,捶胸顿足。”
猴子看着这份情报,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找到了……】
他拿起笔,在一卷崭新的竹简上,郑重地写下了三个字:吴谦。
然后,他在名字旁边,又写下了五个字。
“第一根钉子。”
他放下笔,压抑住内心的狂喜,转身对身后一个精干的汉子下令。
那汉子是刘猛从亲卫里特意拨给他的,专办一些“脏活”。
“去,备一份全黑山最好的伤药,再带上十金。亲自去一趟真定县,吴谦家。”
猴子一字一顿,脸上露出与他瘦小身材完全不符的狰狞笑意。
“告诉吴大人,就说,我家主公听闻公子遭遇,心中不平。”
“这药,是给他儿子治腿的。”
“这钱,是给他儿子……买棺材的。”
汉子一愣,不解地问:“殿主,又送药又送钱,为何还说这等不吉利的话?”
猴子冷笑一声。
“治不好,自然就要用棺材。他赵三公子能撞断人一条腿,就能撞死一个人。”
“你只要把话带到就行。告诉吴大人……”
“他儿子的命,和他全家的仇,值多少钱,他自己,开个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