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定县,城南,陋巷。
一个身形精悍,面容普通的汉子,站在一扇破旧的院门前。他叫甲一,刘猛亲卫出身,如今是“阎罗殿”的第一把“刑刀”。
院子里,飘散着一股廉价草药和贫穷混合在一起的、令人窒息的气味。
甲一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很小,但打扫得一丝不苟。一个身穿洗得发白的儒衫,面容清癯,两鬓斑白的中年人,正端着一碗药汤,小心翼翼地吹着气。他的身前,屋内的床榻上,躺着一个面黄肌瘦的少年,左腿用木板别扭地固定着。
那中年人,正是仓曹吏,吴谦。
听到脚步声,吴谦抬起头,眼中满是警惕。“阁下是?”
甲一没有废话,将背上的布包解下,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布包打开,里面是两样东西。
一个油纸包,散发着上等药材的清香。
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的铜钱,足有十贯,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晃眼。
吴谦的瞳孔微微一缩。
“我家主公,听闻吴大人家中不幸,特命小人送来一些心意。”甲一的声音平铺直叙,没有半分感情。
吴谦看着桌上的东西,先是愣怔,随即脸上涌起一股屈辱的潮红。他放下药碗,挺直了那早已被生活压弯的腰杆,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读书人最后的傲骨。
“无功不受禄。阁下请回吧,我吴谦虽穷,尚有风骨,不食嗟来之食!”
【果然和殿主预料的一样。】
甲一心中毫无波澜。他来之前,猴子就将吴谦的性情剖析得一清二楚。
他没有动,只是用那双死水般的眼睛看着吴谦,缓缓开口,说出了那句早已准备好的台词。
“吴大人误会了。”
“这药,是给你儿子治腿的。”
甲一的声音顿了顿,目光从那少年苍白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回吴谦身上,语气骤然变冷。
“这钱,是给他儿子……买棺材的。”
“嗡!”
吴谦的大脑,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砸了一下。他踉跄一步,扶住门框,双目赤红地瞪着甲一,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你……你……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甲一的嘴角,扯出一个冷酷的弧度,“撞断令郎腿的赵三公子,才是欺人太甚。官官相护,压下你冤屈的县令大人,才是欺人太甚。”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甲一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如魔鬼的私语:“这伤药,是黑山最好的,或许能保住令郎的腿。但若是治不好,或是好了,再被那赵三公子撞一次呢?”
“到那时,这十贯钱,正好可以为令郎置办一口上好的棺木,风光大葬。”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钢针,狠狠扎进吴谦的心窝。
他所有的清高,所有的风骨,在儿子那条断腿和一口冰冷的棺材面前,被碾得粉碎。
他终于看清了现实——他的风骨,一文不值。
“你们……究竟想做什么?”吴谦的声音嘶哑,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瘫坐在门槛上,彻底泄了气。
甲一这才露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我家主公,并非善人。他听闻的,不是令郎的不幸,而是你的……恨。”
甲一蹲下身,与吴谦平视,眼中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评估货物的冷漠。
“所以,这不是施舍,是投资。”
“我们投资你的清廉之名,投资你对真定县衙的熟悉,更投资你那份深入骨髓,却无处发泄的恨意!”
“我们给你报仇的刀,给你让你儿子重新站起来的希望。”甲一指着桌上的药和钱,“而你,需要给我们……回报。”
吴谦剧烈地喘息着,他看着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男人,感觉自己仿佛正站在悬崖边上。
一边,是抱着可笑的风骨,眼睁睁看着儿子残废,自己屈辱终老的深渊。
另一边,是出卖灵魂,与魔鬼为伍,却能换来复仇烈焰的荆棘之路。
他还有的选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吴谦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便流了满脸。
他扶着门框,慢慢地,慢慢地站了起来。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甲一都略感意外的动作。
吴谦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儒衫,朝着北方,黑山的方向,双膝跪地,行了一个大礼。
“罪人吴谦,愿为……主公效死!”
这一跪,跪碎了一个读书人最后的坚持。
站起来的,将是阎罗殿安插在真定县的第一颗,也是最锋利的钉子。
甲一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将药和钱推到吴谦面前:“令郎的伤势要紧。”
说完,他转身便要离开。
“请留步!”吴谦叫住了他。
甲一回头。
吴谦已经站起身,脸上的悲怆和屈辱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平静,和眼底深处燃烧的疯狂。
“主公想要的,恐怕不只是一个赵三公子吧?”他低声问道。
甲一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吴谦深吸一口气,抛出了自己的第一个投名状。
“县令赵玮,看似胆小怕事,实则贪婪无比。想扳倒他,查账本是没用的,他早就做干净了。”
吴谦的眼中,闪过一丝智珠在握的冷光。
“他真正的账本,不在县衙,而在城西的‘观音庵’。”
“庵里的主持,静心师太,是他年少时的相好。这些年,赵玮所有见不得光的银钱往来,全都是通过这位师太的手。”
“她,才是赵玮真正的……账房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