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楷凑到李文耳边,声音如同毒蛇吐信,阴冷而黏腻。
“那个沮授……太过碍眼。他看出了我的计策,也看穿了袁绍的野心。这种聪明人,留着终究是个祸害。”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杀机。
“但此人名望太高,不能明着动他。我要你,给他制造一场‘意外’。一场让他身败名裂,再也无法在朝堂上开口的‘意外’!”
李文的瞳孔,在烛光下猛地一缩,脸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惊骇与一丝为难。
【意外?好一个轻飘飘的词。这是要我下黑手,彻底废掉一个冀州名士啊。】
【不过……李楷啊李楷,你可真是我的送宝童子。】
他内心狂喜,表面却惶恐地躬身:“叔父……这……沮授毕竟是别驾从事,位高权重,而且为人谨慎,几乎从不流连风月场所,这‘意外’……怕是不好制造啊。”
“哼,所以我才交给你!”李楷冷哼一声,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栽赃也好,陷害也罢,我要在袁绍的兵马抵达邺城之前,听到沮授倒台的消息!办好了,城西那座新修的别院,就是你的了!”
“侄儿……遵命!”李文“艰难”地应下,躬身退出了书房。
走出房门,夜风一吹,李文脸上的惊骇与为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与算计。
【毁掉沮授?不,蠢货才会毁掉这样的人才。】
【我要的,是让韩馥亲手毁掉他,让他对这个腐朽的冀州官场,彻底绝望!】
他知道,像沮授这种有风骨、有能力的顶级谋士,最看重的是什么?是知遇之恩,是施展抱负的平台。
一旦平台崩塌,君主昏聩到不可救药,他的忠诚,便会动摇。
而李楷的这条毒计,恰好给了李文一个亲手凿穿这艘破船船底的机会!
……
三日后。
邺城东门外,长亭。
沮授正在为一位即将返乡的同僚送行。
他今日没有穿官服,只是一身素色长衫,身形挺拔如松,眉宇间却带着化不开的忧虑。
韩馥“引狼入室”的决定,让他这几日寝食难安。他数次上书,想要劝谏,却都石沉大海,连韩馥的面都见不到。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李楷、审配等人孤立了。
“公与兄,时局如此,非你我之力可挽。保重自身,方是上策。”那同僚叹了口气,拱手作别。
“兄台一路保重。”沮授回了一礼,目送着对方的马车远去,心中更添几分悲凉。
就在他准备转身返回城内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吁——”
一骑斥候,浑身浴血,从马上滚落下来,正好摔在沮授的脚边。
“急……急报!”斥候口中涌出鲜血,手中死死攥着一个竹管,“黑……黑山军……分兵南下,斥丘……斥丘县城,半日即破!守军……全殁!”
轰!
沮授的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如遭雷击!
斥丘!
那可是邺城南方的门户之一!
他之前所有的担忧,在这一刻,变成了血淋淋的现实!黑山军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
“快!快扶他起来!”沮授顾不得许多,立刻蹲下身,想要施救。
但就在这时,另一阵更为整齐、更为肃杀的脚步声,从城门方向传来。
“哒、哒、哒……”
一队身着黑甲,手持利刃的城卫军,面无表情地快步跑来,瞬间将长亭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一名李文一手提拔起来的城门校尉。
他看都没看地上垂死的斥候,目光径直锁定了沮授,脸上露出一抹公式化的冷笑。
“沮授大人,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沮授心中一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缓缓站起身,冷冷地看着对方:“王校尉,你这是何意?”
“何意?”王校尉从怀中掏出一封盖着州牧大印的公文,高高举起,朗声道,“奉州牧大人之命,别驾从事沮授,勾结黑山贼寇,泄露军情,意图不轨,证据确凿!来人!给我拿下!”
“什么?!”沮授双目圆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勾结黑山贼寇?
他这个最反对黑山贼、最主张出兵清剿的人,竟然被扣上了这样一顶通敌的帽子!
荒谬!滑天下之大稽!
“我看谁敢!”沮授勃然大怒,一股属于名士的气节与威严轰然爆发,“我乃朝廷任命的别驾,尔等谁敢动我!韩文节(韩馥的字)呢?我要见他!”
“见主公?”王校尉冷笑一声,一脚踢在地上那名斥候的身上,将其翻了过来。
只见那名斥候的怀中,赫然掉出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以及一封没有来得及发出的书信!
王校尉捡起书信,当众展开,大声念道:“沮公放心,斥丘已下,大事可期!刘猛将军不日将兵临城下,届时里应外合,共取邺城……”
信的末尾,是一个清晰的“刘”字印章!
“人证物证俱在,沮授,你还有何话可说!”王校尉声色俱厉。
沮授看着那封信,看着那个钱袋,看着地上已经断气的斥候,整个人如坠冰窟,手脚冰凉。
他瞬间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
一个从头到尾,都为他量身定做的,完美无缺的死局!
这名斥候,根本不是来报信的,他是来栽赃的!
他出现的时机,他倒下的位置,他怀里的东西……一切都设计得天衣无缝!
“诬陷!这是赤裸裸的诬陷!”沮授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校尉厉声喝道,“如此拙劣的伎俩,韩文节竟会相信?!”
“信不信,不是你说了算。”王校尉一挥手,“拿下!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两名如狼似虎的甲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用刀背狠狠砸在沮授的膝弯处!
“噗通!”
沮授猝不及防,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石板上。
“你们……”
奇耻大辱!
他堂堂冀州别驾,竟被以如此羞辱的方式,当众按倒在地!
他的骄傲,他的尊严,在这一刻,被踩得粉碎!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对着他指指点点,议论纷纷。那些鄙夷、猜疑的目光,像一根根毒针,刺得他体无完肤。
远处,一座酒楼的二楼雅间内。
李文临窗而坐,将楼下的一幕尽收眼底。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大人,计策已成。”一名手下低声说道,“接下来,是否要……”
李文摆了摆手。
【还不够。】
他知道,以沮授的刚烈,仅仅是栽赃,还不足以让他彻底心死。
必须再加一把火!
就在沮授被甲士死死按住,即将被押走之际。
一辆华贵的马车,缓缓从城内驶来,停在了长亭边。
车帘掀开,露出了冀州牧韩馥那张写满了复杂情绪的脸。
“主公!”沮授看到韩馥,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挣扎着嘶吼道,“主公!臣冤枉啊!此乃奸人陷害!请主公明察!”
韩馥看着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沮授,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一丝愧疚,但更多的,是恐惧和猜忌。
李楷和审配的话,在他耳边回响。
“主公,沮授此人心高气傲,一直对您不满。”
“他主张强攻黑山,谁知不是想借此耗空您的兵力,为贼寇创造机会?”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主公!此事关乎身家性命!”
韩馥沉默了许久,最终,他避开了沮授那充满希冀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疲惫而又冰冷。
“公与……事已至此,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黑山军早不动晚不动,偏偏在你为同僚送行的时候,攻破了斥丘。那斥候不往州牧府跑,偏偏死在了你的脚下。这一切,是不是太巧了?”
轰!
这几句看似平淡的问话,却比任何酷刑都更加残忍!
它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捅进了沮授的心里,然后用力地搅动!
沮授怔怔地看着韩馥,看着这个他一心辅佐的君主。
他看到的,不是怀疑,不是审问。
而是一种早已认定了“事实”,只为给自己找个台阶下的冷漠!
他不信自己的忠诚,他只信那些“巧合”!
一股巨大的悲凉与绝望,如同潮水般,瞬间将沮授淹没。
他忽然笑了。
笑得凄凉,笑得悲怆。
“哈哈哈……好!好一个‘太巧了’!”
他停止了挣扎,任由甲士将他束缚。他挺直了跪在地上的脊梁,最后一次,也是他此生最决绝的一次,看向韩馥。
“韩文节,你记住!”
“今日,你自毁长城,自断股肱,引虎入羊群!不出一年,这偌大的冀州,必将易主!”
“届时,你悔之晚矣!”
说完,他闭上双眼,再也不看韩馥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的一种羞辱。
韩馥被他这番如同诅咒般的决绝之言,惊得脸色煞白,仓皇地放下了车帘,厉声喝道:“押……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马车,仓皇离去。
沮授,被枷锁束身,如同牵狗一般,被押向那阴暗的大牢。
一场由李楷发起,李文操盘的“意外”,完美落幕。
酒楼上,李文缓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他的眼中,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灼热光芒。
【沮授已废,韩馥失其臂助。】
【袁绍,快到了吧?】
【还有我的主公……您的‘收龙之计’,也该开始了。】
【冀州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放下茶杯,对着空气,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向远方传递着讯息。
“传令平原。”
“网,可以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