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城,刘府门前。
血腥味混杂着油脂燃烧的焦臭,弥漫了整条长街。
昔日富丽堂皇的刘府,此刻已是一片火海。数十名家丁护院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门前,鲜血染红了青石台阶。
府门之外,近五百名手持刀枪的郡兵,将整个府邸围得水泄不通。为首的,正是平原太守之子,张扬。
他一只手臂吊在胸前,脸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只露出一双怨毒无比的眼睛,死死盯着火光中那个如山岳般矗立的身影。
“杀!给我杀!谁能砍下那红脸贼的脑袋,赏金千两!官升三级!”张扬的声音因激动而扭曲,如同厉鬼嘶嚎。
在他身前,关羽一手持刀,一手护着身后瑟瑟发抖的刘员外一家。
他那件青色长衫早已被鲜血浸透,变成了暗红色,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他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出一股白色的热气。
【好汉,快走吧!别管我们了!】刘员外老泪纵横,嘶声哭喊。
关羽没有回头。
他只是将手中那把从郡兵手里夺来的环首刀,握得更紧。
“刘公高义,收留关某。今日之祸,因关某而起。若不能护你周全,关某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决绝。
【义!】
这是他一生的准则。
“冥顽不灵!放箭!给我射死他!”张扬失去了耐心,疯狂地挥舞着另一只完好的手臂。
“嗖嗖嗖!”
数十支羽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铺天盖地而来。
“小心!”
关羽丹凤眼猛然圆睁,手中环首刀舞成一团密不透风的寒光。
“叮叮当当!”
一连串密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箭矢被尽数磕飞。但关羽的身形,也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他的体力,正在被飞速消耗。
从正午到黄昏,他一人一刀,已经在这里斩杀了超过五十名郡兵!这些所谓的官兵,在他眼中与土鸡瓦狗无异。
但,他们人太多了。
杀之不尽!
【难道,今日真要命丧于此?】
一丝悲凉,涌上心头。他并非怕死,只是恨,恨自己连累了恩主,更恨这黑白颠倒的世道!
“杀啊!”
看到关羽露出疲态,几名自恃武勇的郡兵队率,嚎叫着从三个方向同时扑了上来,刀光闪烁,直取关羽周身要害。
“滚!”
关羽一声暴喝,声如沉雷。
他不退反进,猛地踏前一步,手中环首刀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自下而上,闪电般撩起!
“噗嗤!”
最先冲到跟前的那名队率,只觉眼前寒光一闪,整个世界便天旋地转。他最后的意识,是看到一具无头的身体,还在向前奔跑。
一刀枭首!
关羽刀势不停,顺势一转,刀背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左侧另一名队率的脸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中,那名队率的半边脸都塌了下去,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横飞出去,将后面的几名郡兵撞得人仰马翻。
解决两人,他背后已是空门大开。
第三名队率眼中闪过狂喜之色,手中的朴刀,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劈向关羽的后心!
【死吧!】
然而,关羽仿佛背后长了眼睛。
他身形猛地一矮,顺势一个铁板桥,朴刀几乎是擦着他的鼻尖掠过。
与此同时,他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那名队率持刀的手腕,五指如铁钳般猛然发力!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起,那名队率的手腕,竟被他硬生生捏碎!
关羽顺势起身,夺过朴刀,看也不看,反手向后一捅!
“噗!”
刀尖从那队率的后心刺入,前胸透出。
兔起鹘落之间,三名悍勇的队率,两死一残!
关羽持刀而立,胸膛的鲜血顺着刀尖滴落,宛如一尊从地狱杀出的魔神!
周围的郡兵,被这血腥残酷的一幕彻底吓破了胆,竟无人敢再上前一步,纷纷惊恐地后退。
“废物!一群废物!”张扬气得跳脚大骂,“五百人,围不住一个!弓箭手!给我压上去!射!耗死他!”
关羽的呼吸越来越重,握刀的手,已经开始微微颤抖。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刘员外一家,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罢了!今日,便杀个痛快!】
他正欲提刀赴死,做最后一搏。
就在这时——
“轰隆隆隆……”
一阵沉闷如雷的声响,从西边的街道尽头传来。
大地,开始轻微地震动。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仿佛有一支无形的巨兽,正以奔雷之势,席卷而来!
“什么声音?”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约而同地望向街道尽头。
张扬也皱起了眉。
下一刻,他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只见街道的尽头,烟尘弥漫中,出现了一片黑色的潮水!
那是骑兵!
清一色的黑色战甲,黑色的战马,手中高举着寒光闪闪的马刀!
他们行动整齐划一,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令人心胆俱裂的轰鸣!明明只有数百骑,却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奔腾!
一股冰冷、肃杀、宛如实质的铁血煞气,扑面而来!
在这支黑色骑兵的最前方,是一名身着白袍银甲、手持亮银枪的年轻将领,在昏暗的暮色中,宛如撕裂黑夜的一道闪电!
“黑……黑山军?!”一名郡兵失声尖叫,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恐惧。
【黑山军?!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张扬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吊民伐罪,讨伐不义!挡我者死!”
为首的白袍小将,发出一声清越如龙吟般的长啸!
正是赵云!
他手中长枪一指,身后的数百骑兵,齐齐发出一声震天怒吼。
“杀!”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丝毫的犹豫。
黑色的洪流,瞬间加速!
那些挡在街口的郡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股洪流瞬间吞没!
马刀挥舞,人头滚滚!
长枪突刺,血肉横飞!
这不是战斗,这是单方面的屠杀!碾压!
郡兵们那脆弱的阵型,在这支百战精锐面前,比纸糊的还要脆弱。他们崩溃了,惨叫着,哭喊着,丢下兵器四散奔逃。
但两条腿,又如何跑得过四条腿?
骑兵们分出一部分,如同牧羊犬驱赶羊群一般,追杀着溃兵。
而赵云,则带着最精锐的一百骑,目标明确,如同一柄最锋利的尖刀,直插核心,目标正是被吓得呆若木鸡的张扬!
关羽也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那名白袍小将,看着他枪出如龙,于万军之中往来冲突,势不可挡!
【好强的武艺!好精锐的兵马!】
他戎马半生,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骑兵!
赵云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瞬间就锁定了那个鹤立鸡群的红脸大汉。当他看到关羽浑身浴血、力竭待毙的惨状时,眼中闪过一丝后怕。
【好险!若是再晚来半步……】
他不敢想象,若是这位主公心心念念的绝世猛将,就这么折在这里,会是何等巨大的损失!
“贼首休走!”
赵云暴喝一声,双腿一夹马腹,胯下战马再次提速,如一道白色流光,瞬间跨越数十步的距离,直扑张扬!
张扬魂飞魄散,拔马便想逃跑。
“哪里走!”
赵云手腕一抖,手中亮银枪如同毒龙出洞,脱手飞出!
“咻——!”
长枪在空中划出一道死亡的轨迹。
“噗!”
一声闷响。
张扬的惨叫声戛然而止,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从自己后心穿透而出、带着一抹温热鲜血的枪尖。
他被一枪,死死地钉在了地上!
主将已死,剩下的郡兵更是彻底失去了抵抗的意志,跪地投降者不计其数。
一场围杀,在黑山骑兵出现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宣告结束。
赵云翻身下马,走到张扬的尸体前,拔出自己的长枪,在尸体上擦了擦血迹。
然后,他转身,一步步走向那个依旧持刀而立,满眼震撼与复杂的红脸大汉。
走到关羽面前三步处,赵云停下脚步。
他收起长枪,对着关羽,郑重地抱拳,躬身行了一礼。
“常山赵子龙,奉我家主公刘猛之命,特来为云长兄解围。”
他的声音,温和而又充满敬意。
“你家主公……刘猛?”
关羽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丹凤眼中,精光一闪。
就在这时,一名黑山军斥候飞奔而来,单膝跪在赵云面前,高声禀报:
“将军!我等已按军师之计,成功将刘员外一家,自密道中救出!如今,已在城外安全所在!”
轰!
这最后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关羽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猛地回头,看向身后。
那里,空空如也。
刘员外一家,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
关羽怔住了。
他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从他出手的那一刻起,他就落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之中。
这张网,算准了他会出手,算准了张扬会报复,算准了他会陷入绝境。
这张网,在暗中救下了他最想保护的人,解除了他所有的后顾之忧。
然后,在他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候。
以一种神兵天降,宛如救世主般的姿态,降临在他的面前!
救他性命,全他大义!
【何等算计!何等手笔!】
关羽看着眼前这个白袍银甲、气度不凡的赵云,再想到那个谈笑风生、眼神深邃的刘猛。
他手中的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傲骨仍在。
但那颗高傲的心,却在这一刻,被一种名为“恩义”与“折服”的东西,彻底缚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