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落地声，在这片尸山血海的修罗场中，显得格外突兀。
关羽松开了手，那柄陪伴他血战半日的环首刀，掉落在地。他的手臂，因长时间的脱力而微微颤抖，但他的脊梁，却依旧挺得笔直。
他看着赵云，这位白袍银甲、风采绝世的年轻将军。
能让这等人物俯首听命的主公又是怎样的存在？
最后，他想到了那条密道，那被神不知鬼不觉救走的刘员外一家。
一环扣一环。
这不是阴谋。
阴谋，是藏在暗处的毒蛇，旨在害人。
而眼前这一切，是阳谋。它摆在明处，堂堂正正，每一步都顺应着他的本心，利用他的“义”，最终却达成了施救者想要的结果。
这是一种降维打击。
一种让他生不出半点怨恨，唯有无尽震撼与折服的，格局上的碾压。
“云长兄，你没事吧？”赵云上前一步，语气中带着真切的关怀。他看到了关羽身上那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眼神一凛。
“无妨。”关羽缓缓摇头，声音沙哑，“皮外伤。”
他顿了顿，丹凤眼死死盯着赵云，一字一句地问道：“这一切，都是你家主公，刘猛，计划好的？”
“是。”赵云没有隐瞒，坦然点头，“主公曾言，云长兄义薄云天，见不平必拔刀相助。张扬此人，纨绔残暴，鱼肉乡里，早晚会与云长兄起冲突。与其让云长兄被动陷入险境，不如我等主动入局，借此机会，一举剪除此獠，还平原一个清明。”
【好一个“主动入局”！】
关羽心中巨震。
寻常诸侯，想的是如何招揽自己。
而刘猛，想的却是如何利用招揽自己的过程，顺便“吊民伐罪”，拿下一座郡城！
这等手笔，这等气魄！
“刘员外一家……”关羽又问。
“云长兄放心。”赵云微微一笑，抱拳道，“军师早已查明，刘府后院有一条前朝富商留下的密道，直通城外。我军主力兵临城下之前，一支小队便已潜入，护送刘员外全家安然离开。主公有令，云长兄所重之义，我等必拼死相护，绝不让你有丝毫后顾之忧。”
轰！
这句话，成了压垮关羽心中最后一丝骄傲的稻草。
他关羽，一生行事，讲究一个“义”字当头。
刘猛不仅救了他的命，更保全了他的“义”。
这份恩情，比天还高，比海还深！
他仰起头，看着那被火光映红的夜空，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那口气中，仿佛带走了他半生的孤傲与漂泊。
【大丈夫生于乱世，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
【可这世道，黑白颠倒，豺狼当道。何处，才是我关某的归宿？】
他见过那些所谓的汉室宗亲，也见过那些名为讨董、实为割据的诸侯。他们口中喊着大义，眼中却全是私利。
唯有这个刘猛！
行事霸道，算计深沉，却又处处透着一股“为民除害”的磊落与“匡扶正道”的决心！
或许……
这便是自己一直在寻找的，值得用一生去追随的明主！
关羽缓缓低下头，那双倨傲的丹凤眼，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敬服。
他对着赵云，对着这个代表刘猛而来的将军，缓缓弯下了自己从未弯过的膝盖，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罪人关羽，此前有眼不识泰山，多得主公搭救，全我大义！”
“若主公不弃，愿为主公麾下一小卒，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没有提任何条件。
在这样的人情与格局面前，任何条件，都是对这份“恩义”的侮辱。
赵云见状，连忙上前，双手扶住关羽的臂膀，脸上露出由衷的喜悦：“云长兄快快请起！主公若知云长兄肯归，定当欣喜若狂！从今往后，你我便是自家兄弟！”
【成了！军师的收龙之计，完美收官！】
赵云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就在此时，一名黑山军的队率快步跑来，单膝跪地，大声禀报：“启禀将军！城中负隅顽抗之敌已尽数肃清！太守张纯（张扬之父）在府中自尽，府库、武库、粮仓均已封存，等候将军接收！”
行动之迅速，效率之高，让一旁的关羽再次侧目。
这哪里是山贼？
这分明是一支军纪严明、训练有素的百战雄师！
赵云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救人只是第一步，现在，才是真正将胜利果实吞下的时刻。
他转身，面向那些已经放下武器，瑟瑟发抖的降兵，以及远处围观的百姓，朗声道：
“我乃黑山刘猛头领麾下，常山赵子龙！”
“太守张纯，其子张扬，横行不法，残害忠良，罪大恶极！我军奉主公之命，前来吊民伐罪！”
“今日起，平原城，由我黑山军接管！”
他的声音，通过内力加持，传遍了半个城池。
“张扬已死，张纯伏法！所有胁从，放下兵器，既往不咎！胆敢顽抗者，杀无赦！”
“开仓放粮！安抚百姓！”
“清查府库，所有张氏不义之财，三日后，部分将用于抚恤受其害者！”
一条条命令，从赵云口中有条不紊地发出。
黑山军的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一队人马负责收缴兵器，整编降兵；一队人马奔赴粮仓，准备明日开仓事宜；另一队人马则直扑太守府，清查罪证与财产。
整个过程，井然有序，没有一人趁机抢掠，没有一人骚扰百姓。那些之前对“黑山贼”充满恐惧的百姓，看到这一幕，脸上的惊恐慢慢变成了惊讶，最后，化为了一丝希望的曙光。
关羽站在赵云身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那些令行禁止的士兵，看着赵云那沉稳如山的指挥，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这，才是他渴望加入的军队！
这，才是能扫清六合，还天下一片清明的王者之师！
他缓缓捡起地上的环首刀。
刀，还是那把刀。
但握刀的人，心境，已截然不同。
从前，他为一己之“义”而战。
从今往后，他将为这支军队，为那个未曾谋面却已折服了他的主公，为这天下苍生之“大义”，而战！
“云长兄，城中事务繁杂，我一人怕是忙不过来。”赵云处理完初步事宜，转身对关羽笑道，“主公来信说，你于军阵之事，颇有心得。不知可否屈就，暂代城防都尉一职，助我整编降兵，稳定城防？”
这是在放权，也是在表示绝对的信任。
关羽丹凤眼中精光一闪，抱拳沉声道：“分内之事，敢不从命！”
他正欲开口详谈，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西城门方向传来。
一名背插令旗的斥候，翻身下马，神色无比凝重，快步冲到赵云面前，单膝跪地，声音急切：
“报——！将军！”
“邺城‘阎罗’密报！八百里加急！”
【阎罗？】关羽眉头一皱，这是什么代号？
赵云的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沉声喝道：“讲！”
那斥候深吸一口气，用最快的语速报告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三日前，袁绍以‘剿灭黑山’为名，得韩馥允诺，其麾下大将颜良，已率一万先锋军，进入冀州！”
“昨日，我军斥丘守军，与韩馥大将麹义所率‘先登死士’交战！”
“今日最新消息……麹义部，已与颜良部，在斥丘城外，合兵一处！”
“两路大军，兵锋所指……”
斥侯说到这里，抬起头，眼中满是骇然。
“……直指我军根本之地，真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