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间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穿着蓝色保洁制服、头发花白的阿姨提着水桶和拖把走了进来。
她显然是想趁着上课时间来打扫，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然而，当她的目光扫到角落那根水管柱子下，瓷砖地面上那滩尚未完全凝固、刺目惊心的暗红色血迹时，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手里的水桶“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污水溅得到处都是。
“啊——！”保洁阿姨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随即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惊恐万状地瞪着柱子旁那个满身狼狈、手腕还在渗血的少年。
“同……同学！你……你这是……天哪！好多血！”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想上前又不敢，想跑又觉得不能丢下这孩子，整个人僵在原地，吓得魂不附体。
李书逸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扰，缓缓抬起头。
空洞的目光落在吓得浑身发抖的保洁阿姨身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他极其轻微地、几乎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对这声惊叫和那滩血迹的回应——或者说，仅仅是对“这里有人”这个事实的确认。
然后，在保洁阿姨惊恐万状、不知所措的目光注视下，他极其缓慢地、动作僵硬地弯下腰。
没有看脚下的血迹，也没有看吓傻的保洁阿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捡起自己掉落的东西一般，拾起了地上那本深蓝色的、沾着几滴他鲜血的笔记本。
他直起身，将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甚至没有尝试去按压一下还在渗血的手腕，任由暗红的血珠顺着苍白的手指滴落，在地面上留下断断续续的痕迹。
他迈开脚步，拖着沉重的、带着伤的身体，绕过吓呆的保洁阿姨和水桶，沉默地、一步一顿地走出了这个充满屈辱和血腥味的卫生间。
保洁阿姨看着少年单薄沉默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低头看看地上那滩刺目的血和滴落的血痕，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喃喃道：“造孽啊……这……这可怎么办啊……”她慌慌张张地想去报告老师，又怕惹上麻烦，一时间六神无主。
走出令人窒息的卫生间，走廊里明亮的光线让李书逸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现在是上课时间，学院里没有多少人在外边游荡，除了李书逸。
他抱着那本冰冷的笔记本，如同抱着自己仅存的、不知为何物的“财产”，低着头，沿着墙根，沉默地朝一个方向挪动。
每一步都牵扯着身上的伤痛，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
被他抱在怀里的晨雪（笔记本），此刻正“观察”着外界。
她本以为这呆子捡起自己后，总该去找医务室或者老师处理伤口了吧？
流了那么多血，还一身伤，正常人都会这么做。
然而，李书逸的行为再次颠覆了她的认知。
他没有走向医务室的方向。
处理伤口意味着解释，意味着麻烦，意味着要面对那些或虚伪或厌恶的询问和目光。
而且，也需要钱，李书逸看着自己洗到发白的裤子，显然，他也没有钱。
他的目光在那条白色绷带上掠过，又在蓝色笔记本上看了许久，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他也没有回自己的教室。
满身的伤和血迹，只会引来更多的注视和窃窃私语。
老师会问，同学会看，那令人窒息的空气比伤口更让他难以忍受。
他只是如同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抱着笔记本，一步一步，沉默而固执地走出了教学楼主楼。
穿过空旷无人的中心花园，无视了偶尔从教室窗户里投来的、带着惊讶或好奇的目光。
他走向了学校后门附近，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有一家小小的便利店——“惠家”。玻璃门上贴着招聘钟点工的纸条。
李书逸推开了门，门上悬挂的风铃发出清脆却突兀的“叮铃”声。
店内光线比外面稍暗，弥漫着关东煮和廉价香薰的味道。
收银台后，一个烫着卷发、身材微胖的中年女人正低头刷着手机短视频，外放的声音有些嘈杂。听到风铃声，她不耐烦地抬起头。
当看到门口站着的李书逸时，她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变成了惊愕，随即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哎哟！我的老天爷！”老板娘猛地站起来，手机都差点掉了，她指着李书逸，声音尖利，“李书逸！你又搞什么鬼？！看看你这身！又是血又是泥的！你…你又跟人打架了？！”
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李书逸额角的伤、被扯开的衬衫领口下隐约的淤青，最后死死盯住他那还在滴血、被染红的绷带缠绕的手腕，声音拔得更高：“我的天！你这手怎么了？！流这么多血！你想死啊？！可别死在我店里！晦气死了！”
刺耳的责骂和毫不掩饰的厌恶如同背景噪音，冲击着李书逸的耳膜。
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些恶毒的话语是吹过石像的风。
他空洞的目光甚至没有聚焦在老板娘身上，只是微微侧了侧身，避开她指过来的手指，沉默地走向收银台后面的小隔间——那是员工换衣服和存放物品的地方。
“喂！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老板娘气得追到隔间门口，叉着腰，“你这副鬼样子怎么干活？吓跑我的客人怎么办？你……”
李书逸仿佛没听见。
他走进狭小、堆满杂物的隔间，小心翼翼地将怀里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放在一个相对干净、不会被碰到的角落——一个废弃的小纸箱上面。
动作带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近乎诡异的珍视感。
然后，他才转过身，开始脱身上那件沾满污渍和血迹的校服外套。
动作牵扯到伤口，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他依旧沉默，仿佛那些疼痛并不属于自己。
他换上挂在墙上的、印着“惠家”logo的廉价蓝色围裙，将受伤的手腕勉强塞进围裙宽大的袖口里，试图遮住那刺目的血红和绷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