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羡是晋帝跟前炙手可热的红人，是北镇抚司的镇抚使。
往日里，叶忠贤对他提携照拂不假。
他也向来恭敬，从未这般以下犯上地对叶忠贤说过狠话。
可刚才的那番言语，倒是撕破了往日的体面。
叶忠贤胸口起伏，深吸一口气，这才强压心中怒火。
“慕之，你好好想一想，你能爬到今日这位置，是谁一手托着你上来的？
若不是我在御前替你周旋铺路，你哪里坐得稳这北镇抚使的位置？”
他的敲打接踵而至。
“你如今肩上的担子千斤重，此番大佑与西州和谈，全系于你一人。
陛下器重你，义父信你，天下百姓都看着你，你可不忍叫所有人失望。
凡事，当以大局为先。”
“西州的条件，已动了底线，恕我不能退让。”
叶忠贤的三角眼微微眯起，暗藏锋芒。
“你莫要因儿女情长迷了心智，忘了陆家的血海深仇。
倘若你真无心担此重任，有的是人可以取而代之。
大佑朝堂能人辈出，少了你，这江山依旧，换一人接手，于朝廷而言，从不是何难事。”
叶忠贤这番话，已是赤裸裸的威逼。
青空听得心头一紧，可陆羡却低声笑了。
“义父，怕是有些事，您弄反了。”
他陡然拔高音量，往前跨出一步，居高临下地站在叶忠贤面前，身形足足高出对方一个头。
烛火被他挡住，阴影覆在叶忠贤脸上。
直到此刻，叶忠贤才惊觉，不知何时起，陆羡身上那股肃杀威严，竟连他都心生忌惮。
“我如今的权位，并不是义父施舍来的。
恰恰相反。
如今大家敬你，有一大半，是因为你是我的义父。”
“义父说的没错，陛下身边能人无数，可义父有没有想过，陛下依旧容你，用你，缘由何在？
若是我在御前失了圣心，不再是陛下眼前的红人，那义父，又算得了什么？”
一时间，屋里一片寂静。
烛火噼啪作响，叶忠贤怔了很久，才回过神。
他面皮紧绷，咬牙道：“好啊，你可真是我的好儿子，你好得很啊！”
他狠狠拂袖，转身离去。
叶忠贤一走，青空立刻上前。
“爷，要不要属下追上去劝劝？眼下实在不该和叶公公撕破脸。”
陆羡却没应声，只是漫不经心地弹了弹衣襟上的浮尘。
青空见状不敢耽误，快步追了出去。
“叶公公，请留步。
公公向来疼爱爷，还是多体谅一下爷吧。
他最近事特别多，身子也差，这才说错话了。您知道的，他一向是最敬重您的呀。”
叶忠贤脚步不停，怒火难平。
“是吗？他敬重我？我倒是没看出来。
我只看出来，他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当初你们要关青柔，我可有反对？我把女儿托付给他，他最后给我什么结果？
这事我尚且隐忍不发，未与他计较。
可今日呢？他坐稳了这北镇抚使的位置，竟这般恃功倨傲，不把我放在眼里。
好，那咱们就走着瞧吧。”
说罢，叶忠贤拂袖离去。
青空站在原地，只觉头大得很。
再追上去劝，怕是也是徒然，这梁子今日算是结下了。
他只能返回房内，快步来到陆羡身侧。
“爷啊，你何苦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叶公公闹掰呢？
您都忍了那么多年，难道这案子就不查了？
陆家的案子，叶公公知道的最多，咱们本还要从他口中撬出内情的。”
陆羡神色黯然，可对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却好似漠不关心。
“他能拿我怎样？又敢拿我怎样？”
“可您就不怕他进宫，在陛下面前参你一本？
他们那些阉人心胸狭窄，难保他罗织莫须有的罪名。
一旦圣心动摇，收回您手中的权力，那么您这些年的筹谋，都要落空了呀。”
陆羡淡淡的扫了一眼青空。
“倘若我得陛下的赏识，仅仅靠着叶忠贤义子这层身份，那我陆羡才是真正的失败。”
青空一怔愣。
道理他明白。这些年，陆羡替陛下分忧，侦办要案，做的都是帝王心意之事。
只是从前，自家爷一向长袖善舞，假意逢迎，分寸拿捏得极好。
这一刻，他忽然看不懂自家主子了。
“青空，从前我就是顾虑得太多，把报仇放在最前面。”
我总以为仇报完了，其他事都可以徐徐图之。
所以才一直忍着心思，虚与委蛇，给足了他体面。”
陆羡的脸色一点点的发白。
他明明吃过药了，可这场病还是像抽走了他大半的力气，只剩半条残躯悬着。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苦涩。
“若是我早些抛开这些顾忌，意意又怎会受那么多无端委屈？
她定然是认定陆家血海深仇是我心中的头等大事，才会决然离开。
她不愿成为我的拖累，不愿打乱我的计划。”
可他的心里，没有什么比苏枝意更重要的。
他不怪苏枝意，要怪就要怪他自己。
怪他做锦衣卫太过称职，怪他常年把仇恨捏得太紧，才让她生出这样的误解。
所以她才会毫不犹豫地替他做了选择。
以一场假死牺牲自己，以为这便是成全了他。
自从知晓那起落水事件不是意外，陆羡心里只有庆幸。庆幸他的意意足够聪慧，布下了这假死脱身的局。
若是真的掉了水，他都不敢想，自己会癫狂到何种地步。
青空听了许久，半晌才消化完这番话。
“所以爷，你如今是打算为了嫂子，放下陆家仇恨，不复仇了？”
陆羡没说话。
可如果沈鸢再逼得紧，他不惜掀翻一切，从根源上拔出所有障碍。
到那时，他便可以和苏枝意，堂堂正正相守在一起。
青空向来知道陆羡对苏枝意的情意。
陆羡喜欢她。
不对。
陆羡爱她。
也不对。
是爱死了，爱惨了。
爱到入骨，爱到不惜赌上性命，爱到可以把一颗心剖开，碾碎。
这份爱，可以推着陆羡往前走，叫他变得优秀。
也能让陆羡不顾一切，不计代价。
太可怕了。
二人只顾低声交谈，全然没发现，谢兰辞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们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