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空惊得回头，看向谢兰辞。
刚才在他们面前尚且拄拐之人，此刻来到这屋子，已经脱拐行走。
这腿伤恢复得实在惊人。
他走得很轻，他二人竟都没有及时发现。
只是走得有些慢，仔细看来，两条腿依旧有轻重之别。
这忘忧草的药力，果然非同凡响。
谢兰辞神色淡淡。
“世人都说天命难违，可何为天命？
若不得人心，所谓天命，不过一纸空谈。
到那时，无人愿意效死，再高的权位，又有何用？”
谢兰辞说出这些大逆不道的话，青空浑身一僵。
可一旁的陆羡却低低地笑了。
青空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快步上前，将房门掩实。
“谢将军请三思，这种话可不能随意说出口，传出去是要掉脑袋的。”
谢兰辞却不以为意，朝着陆羡挑了挑眉：“你与叶忠贤没谈拢？”
青空见状赶紧劝着：“爷，三思啊。
您何苦要与叶公公对着干？
他虽只是内侍，可在陛下跟前多年，他的势力盘根错节。”
没错。
掌印太监，不能定朝堂大事，却最擅长帷侧吹风。
古往今来，多少风波，都是宦官几句谗言掀起。
眼下陛下离不开陆羡。
陆羡手上握着太多别人接不住的脏事，险事。
若是能轻易地换下他，当初陆羡与沈鸢第一次提出退婚的时候，他便早就另择他人，不必留他至今。
只是这份倚重，也并不是非他不可。
眼下动他难，来日慢慢筹谋，未必没有机会。
锦衣卫本就是陛下手中的刀，指哪便要砍向哪。
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只能有这柄刀顶着污名去办。
陆羡行事狠戾，常常落人口实。
从前，叶忠贤也的确在御前委婉回护，兜住一身杀伐带来的祸端。
事实证明，青空的顾虑并不是杞人忧天。
翌日的早朝，便出了事。
晋帝龙体欠安，临朝迟了许久。
文武百官立在殿外阶下静候，陆羡亦在其中。
这时，青空借着机会近身，递上字条。
陆羡看完消息得知，已经找到萧景川的那名药童的下落了。他还采买了大批干粮和行路之物。
看样子是要远行。
又过了许久，内监传召入殿。
今日的早朝，众臣围绕和谈僵持一事发难。
陆羡守着大佑底线，不肯在条款上退让。
晋帝却没有体恤，言语间更是定下基调，若是起了战事，这祸端便要算在陆羡头上。
陆羡抬头，正好对上晋帝身侧，叶忠贤的目光。
叶忠贤面色冷沉，可眼里却藏着得意。
接着便是接连几道参本递了上来，上座的官员都是平日里受叶忠贤提携，依附于他的人。
那些折子都是直指陆羡刚愎自用、贻误和谈大局的内容。
更有人当众提议，和谈干系重大，不如卸下陆羡的主事之权，交由沈确沈指挥使接手主持。
一时之间，陆羡变得里外不是人。
他心中了然，锦衣卫哪有善终的。
只是没料到这把针对自己的刀这么快就落下来了。
朝议议论不休，晋帝连连咳嗽，便暂时休朝。
沈确走上来，面上春风和煦：“慕之。”
陆羡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慕之啊，这次和谈乃是陛下托付的重事，你可不能丢了咱们锦衣卫的脸。”
刚才带头弹劾的几名官员跟着走近，斜睨陆羡一眼。
转头对着沈确拱手：“沈指挥使才是识时务的人，有沈大人在，大佑这一局，才有指望。”
叶忠贤就站在不远处，见状顺势上前，对着沈确含笑。
言语间，俨然已经把他当成顶替陆羡的人选。
青空不经意扫向周围，便瞧见，谢兰辞正冷眼旁观一切。
昨日诏狱相见，他分明已经能脱拐缓步，可今日上朝依旧拄着那根木拐。
步履迟滞，看着伤处沉重难支。
青空暗自打量，视线却撞上程十七的目光，他这才不动声色收回眼神。
不远处。
程十七压低声音问：“将军，你看他们会把陆大人换下来吗？”
谢兰辞淡淡瞥了一眼殿内方向。
“哪有这般容易。陆羡这些年也不会一点人脉都没。看着吧。”
再度开议，众人重论和谈主事人选。
有人再度发难，提议将全权交到沈确手里。
表决之时，朝堂阵营泾渭分明。
叶忠贤吩咐过的那些人，力主替换陆羡，而陆羡的人脉却出言力保，余下的不少老臣不愿卷入党争，索性弃权。
没有一边倒的定论，最终的结果便是维持原有格局。
陆羡依旧是这次和谈的主官，可沈确却加入接待使团，协同办事。
而宁王和谢兰辞，则作壁上观，保持中立，不偏不倚。
这便是朝堂。
三方角力，盘根错节。
各方势力，各怀鬼胎。
合纵连横，制衡拉扯，哪有那么容易？
晋帝看着眼前互相制衡的局面，心中倒是满意。
帝王的权衡之术，本就是让几股势力彼此牵制，谁都不能一家独大。
叶忠贤这一手没能如愿扳倒陆羡，可也给他敲了一记警钟。
往后和谈中，沈确在侧，会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可这件事却让陆羡敏锐察觉到，叶忠贤对别的事尚且能淡然处之。
却在西州和谈一事上，上心的反常。
那日二人撕破脸，真是因为陆羡的态度？
其实不然。
不过是陆羡不肯顺着他的心意，在谈判上退让，这才翻了脸面。
如今沈确入局，倒给了陆羡腾挪的余地。
沈确本就是锦衣卫指挥使，是陆羡的上司。
陆羡自然面上给足体面，放手让他去和郝连衡周旋应酬。
实际上，陆羡早就摸清了，这群西州人只会一直打太极，藏着后手。
对方不松口，任谁去谈都难有突破。这种耗神的应酬，交给沈确再合适不过。
他便有时间，去找他的意意。
另一边，锦衣卫已经查到，那药童今日要登船。
陆羡安排船只远远尾随。
码头一切准备妥当，青空伴在他的身边，低声道：“爷，可以动身了。”
两人乘着马车直奔码头，瞥见泊位上的大船就在前方，脚步不由加快。
就在这时，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青风狂奔追至。
陆羡眉头微蹙：“何事这般着急？”
青风气息不稳，面色煞白。
“爷，苏敬之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