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雨很大,似乎每一年的梅雨季都这样。
齐雪在檐下看着连成线的细雨,张嘴吃了张廖喂给自己的一枚坚果。
“这雨天天下,到了婚事那天可不能再下了!”齐雪嘟囔着。
张廖点点头,不作声,只是一个劲地往齐雪嘴里塞坚果。
“孙传庭打来了!”
咣当!
院门被猝然拍开,仿若雷声的响动惊得齐雪眉头一跳。
吧嗒!
原本要塞到齐雪嘴里的坚果在桌子上跳了两下,滚进了雨里。
“潇潇,沉稳些!”齐雪责备似的。
张廖也没当回事:“就是,急什么,他怎么来,游上来不成?”
“孙传庭挑了咱们对岸的渡口扎营了,渡口全是小船,怕是雨停了就会渡江,南边的卢象鼎也排开人马,舢板小船不计其数!”
潇潇心思定了定,走到连廊处收起伞,边走边说,也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
嘎吱!
木门又被推开。
汤显:“不出我所料,他们还真打算围攻崇明岛!”
“不自量力!”齐雪盘起二郎腿,雨滴打在了鞋面上,她又收了收脚。
“嗯!”
“啊!”
“嗯!”
“呢!”
三人嗯嗯啊啊,其实也是无聊,不知道说些什么,似乎岛外的大事算不得什么大事。
“那个,我总觉得不太对,但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汤显那么说着,坐下抓了把坚果自顾自剥起来。
齐雪也觉得不对,一拍脑袋像是想起了什么:“张国维大人怎么会觉得这些人马可以拿下崇明的!”
“对了!”汤显一拍脑袋。
潇潇跟齐雪还有张廖齐齐抬头看向汤显,恰在此时门外又进来一人。
那人是吴拘,他风尘仆仆,手里还攥着一个小竹片。
他以前是很开朗的,但是自从师傅跟师兄死后,性子也越来越冷,越来越不爱说话。
齐雪始终有愧于他,即便此刻也不怎么敢跟他对视。
张廖接过竹片,从中间打开掏出一张纸,看完又递给齐雪,齐雪看完接着往下传阅。
吴拘就那么站在雨里,斗笠上的雨线像面纱一样让人看不见颜色。
“果然!”汤显看完一拍大腿。
那张纸落到桌子上,上面俨然写的就是张国维此刻正在做的事。
想来,假如他知道齐雪的情报网如此强大,怕是不敢进行这场赌吧!
毕竟这赌对于两方来说就像是齐雪可以随时看穿底牌,而张国维的眼线却怎么也插不进密不透风的赢枢院。
“既然如此,咱们何时去搅扰一番?”张廖剥开一个坚果,询问似的问。
汤显站起身,似笑非笑地一拱手:“东南王!再等十日,等他们建造即将完成之际,咱们就派新下水的那艘铁甲船去试炮!”
“左相,今后别总称东南王了,吩咐下去就称做主公吧!”齐雪说了点别的。
汤显点点头,转身去拿了油纸伞,顺着连廊去了。
齐雪看着汤显离开的方向,又瞥了眼还站着的吴拘,自从自己大肆封官自封东南王以后,崇明岛也算是一方势力,彼此之间也多了不少规矩,没了之前初创业时的松快。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毕竟摊子越大越不能用人情绑人!
“吴将军也下去忙吧!”
“是,主公!”吴拘一拱手,转身离开。
离开院子口,他冲着暗处一个方向笑了下就走远了。
那处是极为隐秘的王驾护卫隐匿处,没想到吴拘仅仅是路过就凭借本能发现,不仅发现了,还知道那个方向藏着的正是自己的师妹韩莹。
雨越下越大,到了深夜,这雨不像是下的,倒像是有人在天上把整条长江端了起来,兜头浇下来。
雨声已经不是“哗哗”能形容的了。
它是一面墙。
一面由水做的、会移动的墙,从天上压下来,把长江南北的各处营寨裹在里面。
五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十步之外,什么都听不见。
江南两岸,此刻能供崇明岛上岸的岸口,尽是顶着大雨扛着石块喊着号子修筑炮台的民夫。
一处高地上,身披蓑衣的史可法在雨里声嘶力竭地催促着连片的民夫。
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但雨声太大,他不得不用更大的力气吼,吼到后来,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吼什么,只知道不能停。
江南六七月的雨总是那么贪恋江南。
时间泡在雨里,一晃八日,炮台初具雏形。
江北,扎营的孙传庭大营毫无动静,似乎都在躲雨。
营寨内,孙传庭把朝廷催促北上抗拒李贼的令箭压在了书本下面,叹了口气。
“将军,哦,不对,该称督师大人!”杨御蕃一脸谄媚,看孙传庭心情沉郁,拱手道。
他细细打量了下毫无喜色的孙传庭,又道:“朝廷委任将军代汪大人任陕西三边总督之职,实乃天下之幸,将军为何愁眉不展呢?”
他明知故问,孙传庭也烦闷,脱口而出:“朝廷连发三枚令箭催本官北上解开封之围,可如今!”
他一摊手,长叹一声!
“江南江北各处炮台快些,再有三日就能建成,将军到时便可……”杨御蕃开解着。
孙传庭想通,眉头舒展,刚想打开心扉畅想自己如何击败李自成,又看到杨御蕃开始愁眉不展,抬头又问他怎么了。
杨御蕃打仗比不上一流战将,但官场门道却是一流。
他诉说着跟孙传庭如何投缘,自己有多不希望他走,孙传庭人在官场也虚情假意客套着。
营帐内的气氛渐渐融洽松快,和着雨声倒是有万分的松弛。
雨下得看不清太远。
木栅营寨上的守军靠着柱子,看着远处的江面发呆。
他眼前,一片白茫茫的雨丝跟那哗哗的声音塞满整个世界。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像是从天上传来的,更像从江面浮上来的。
闷,沉,带着一种黏稠的节奏,像是某种巨大的活物在江上吞吐呼吸。
突——突——突——
每一声都拖得很长,中间隔着均匀的停顿。
像是有人在水面敲一面牛皮大鼓,天大的鼓,敲不穿,只是巨震。
放哨的守军后脖颈忽然一阵发麻。
这不是冷。
冷不会让汗毛竖起来。
他下意识地往木栅后退了一步,眼睛死死盯着江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