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太厚了,厚得像层布。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白布被撕开了道口子。
一个黑影。
没帆,没桅杆,也没有灯火。
它那么黑!
它在动。
逆着江水,向上游缓缓行来。
沉闷厚重的隆隆震响,自船身深处持续传出,像是巨兽腹腔里的低鸣。
守军的膝盖开始发软。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那不是凡物。
“老王……江面上,啥动静?”
旁边那个叫老王的兵卒早就醒了。
他没有回答。
死死盯着江面黑影,瞳孔缩得像针尖。
“有片黑云……飘来了……”
“动静越来越大了……”
“要不要回报将军?”
“再看看——”
那个“看”字还没说完,黑影已经近到无需再辨认。
它太大了。
大得把人的视野都压窄。
雨点打落在它身上,竟听不见寻常船板的噼啪声。
木船淋雨,雨落木板必有脆响。
可这黑影像在吞雨。
雨点砸上去,如同撞在巨石之上,连半点回响都无。
老王的嘴张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喉咙仿佛被无形之手攥紧。
双腿不受控制地打颤,几乎感知不到脚下泥水。
望楼上,兵卒一个接一个惊醒。
无人言语。
所有人都呆呆望着江面,屏住呼吸。
等着雨幕散尽,看清这怪物的真面目。
黑影缓缓侧过船身。
雨幕裂开的缝隙里,他们看见了铁。
铁皮包裹船身,水珠顺着铁皮蜿蜒淌落。
铁皮之间,是一个个黑洞洞的炮口。
一排,两排,三排,四排——密密麻麻,如同无数只冰冷眼瞳同时睁开。
“龙……龙王爷……”
老王终于挤出三个字,声音微弱,只有自己听得见。
身旁兵卒听见,膝盖一软,直挺挺跪在雨里。
跪倒瞬间泥水溅了老王一脸。
老王没有擦拭,身子也跟着往下瘫。
他控制不住。
整座大营,从望楼到木栅,自营帐直到马厩,士兵一个个矮下身。
有人匍匐在地,口中不停默念保佑。
有人转身奔逃,没几步踩进水坑摔倒,连滚带爬继续逃命。
还有人抱紧兵器,缩在栅栏后浑身发抖。
没人敢去通报将军。
恐惧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雨仍在下,黑影继续逼近。
齐雪抬手指向岸边骚乱的大营:“江对岸大营大旗,写的是孙字?”
身旁陈鸿烈举起千里镜来回扫视江岸:“走偏了,这里是江北!”
“大雨中失了航向也算寻常,但往后不能再犯了。”齐雪皱起眉,不再看岸边,转身走回船舱。
陈鸿烈望着齐雪瘦小的背影,心底莫名空落。
二人之间,距离似乎越来越远。
“转舵!向南!”
彭!
岸上火光乍起,船体猛地一震。
一枚实心炮弹砸在船身。
这要是寻常木船,此刻早被砸出大洞。
“这铁甲船果然坚硬!”陈鸿烈惊叹。
身旁陈家副将拱手请示:“将军,是否还击?”
“罢了!”
大船调转航向,继续南下。
孙传庭营中,刚刚仓促开炮的兵卒浑身颤抖,抬眼看向强令自己放炮的孙传庭。
“纵真是龙宫来的兵马,见了本官也该退避!继续放炮!”孙传庭厉声呵斥,猛地推了一把兵卒。
兵卒踉跄跪倒在地:“大人,跑远了,打不到了!”
刷——
孙传庭气急拔剑,剑尖抵住兵卒咽喉:“再打!开火!”
“算了,跑远了。”杨御蕃上前劝止。
他心里已经猜到,这就是传闻崇明岛造出的新式战船。
孙传庭泄了劲,缓缓收剑,只能作罢。
几炷香之后。
史可法正在督促民夫抢修炮台,指挥众人抬起陷进泥里的炮车车轮,江面传来一阵怪异低沉轰鸣,将他的注意力拽向大江。
“什么动静?”史可法远眺江面。
还未等他看清,接连不断的巨响由远及近。
刚刚修筑成型的炮台轰然崩塌,不少还在劳作的民夫瞬间人仰马翻。
“江上有怪物!”不知是谁嘶吼一声。
“是齐雪那个妖女!快把炮抬下来,打!”史可法一把推开为他撑油纸伞的亲兵,高声呼喊。
岸上瞬间大乱。
江面上连绵轰鸣,数十门火炮次第发射,响声层层叠加,听来恍若百炮齐鸣。
江岸上一处接一处炸开。
史可法近乎哀嚎:“江上水师,即刻迎敌!迎敌!”
“大人此地凶险,速速后撤!”小旗官与护卫架起史可法,强行拖向后方。
张国维调集、一直待命的应天水师小船顿时陷入骚乱。
七八艘乌船,伴随一艘海沧船,硬着头皮朝那巨大黑影驶去。
这是张国维麾下唯一敢拼死接战的水师。
编队外围十余艘冬船,每船载四五十名兵卒,打算抵近之后登船跳帮肉搏。
“将军,有敌船围上来了!”陈家副将指着江面提醒。
在陈鸿烈眼中,这些船只渺小得可怜。
海沧船如今本是大明水师主力,此刻在转轮铁甲船面前不值一提。
他甚至无意开炮还击。
“直接撞开,赶往下一处。”陈鸿烈低声道。
还有一层缘由——领兵的那名明军将领,是他在无锡当兵时的旧相识,他不想此人殒命在自己手上。
说完,陈鸿烈转身走入船舱。
这场炮击持续时间不长,却直接击碎了张国维苦心筹划的江防封锁。
后半夜雨才停下。
雨歇时,那耗费无数银两、征调大量民夫抢筑的江岸炮台,已成一片残垣废墟。
半夜被紧急叫醒,衣衫都来不及穿齐的张国维匆匆赶到前厅,见到面色惨淡的史可法,只等来这噩耗。
“大人,那船无帆,船身坚硬无比,逆江来去如飞!”史可法浑身湿透,瘫坐在椅子上,声音带着哭腔。
张国维只觉胸口重重一闷,喘不上气。
噗!
张国维喷出一口血身子向后倒在椅子上感觉气顺了不少。
史可法见张国维这样,惊得整个人弹起来朝着张国维扑去却被他伸手拦住。
“本官无事,让孙督师北上吧!”张国维抬抬手。
史可法拱手称是接着又问:“那孙督师北上这齐雪?”
张国维:“咱们参姚永济的折子该有信了,等此人有了定论就命卢象鼎急袭南雁荡山的梁山贼寇!”
“到时卢象鼎就在南雁荡山驻扎防备郑氏北上,到时浙中浙北御史大人整顿经营,把浙江半部从齐雪手里拔出来!”
张国维说完,史可法身子站直一拱手,两人又连夜商量筹划真是一刻不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