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的夜，比往常要长。
客厅里灯亮着，书房里灯亮着，连走廊的壁灯都没关。
电话一通接一通，文件摊了一桌，佣人们脚步放得极轻，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林杏儿站在二楼栏杆旁，看了一会儿，又默默退了回来。
他们在忙什么，她其实听不懂。
什么舆论、项目、对冲、风险评估，她一句也插不上嘴。
她知道事情闹大了，也知道是因为自己，可她连该怎么帮忙都不知道。
以前她觉得自己没文化无所谓，横竖她只是个养猪种田的，实践出真知，多做做就会了。
可现在……
她多希望自己是个大学生，至少还能帮点忙。
盛月在客厅坐着，背挺得笔直，脸色却明显疲惫。
周砚来回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周行之刚从医院回来，被勒令坐在沙发上不许乱动，手里还被塞了一杯温水。
每个人都在做事。
只有她，好像站在哪儿都多余。
林杏儿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下了楼。
她走进厨房，把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厨房很安静，只有冰箱轻微的嗡鸣声。
她挽起袖子，动作熟练。
不会算账，不会谈判，不会应付记者，那她就做她会的事。
灶火点起，锅里下油，蒜末爆香的味道很快弥漫开来。
她切了点肉，又洗了菜，手脚麻利，却不自觉放慢了动作。
脑子里还在想着外面的事。
太太晚上还没怎么吃东西。
二少爷刚出院，得吃点清淡的。
大少爷一直在说话，肯定也累了。
她想了想，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小包红豆。
煮个甜汤吧。
至少，让他们吃点热的。
就在她低头择菜的时候，厨房门被人推开了。
林杏儿以为是哪个佣人，头也不抬：“谁啊？这会儿别进来添乱，等会儿……”
话说到一半，她抬头，看见了那张精雕完美的脸。
“……司南？”
周司南站在门口，西装外套已经脱了，衬衫袖口挽起，胸前开了两颗扣子。
他也看见了她。
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在案台上切到一半的菜。
厨房的灯光很暖，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
但看上去比上次疲惫了很多。
林杏儿反应过来，眉头立刻皱起。
“你还敢来厨房呀？”
周司南挑了下眉：“我不能来？”
“你上回就是这么说的。”她语气一点不客气，“说得好好的帮忙，结果转头就跑了。”
周司南一顿。
她已经走了过来，指了指他空着的手：“你人来了，活呢？”
周司南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不是来……”
“不是来帮忙的你来干啥？”林杏儿打断他，“躲清闲啊？”
她说着，转身从挂钩上取下一条围裙，塞到他怀里。
这条围裙是素色的，跟上回的不一样。
林杏儿瞪着他：“你上次把俺绣的围裙拿走了是吧？俺找了半天都没找到，下回不准随便顺走主家的东西，要是被太太知道你准被开除，这次俺先放过你。”
意思是给他开恩了。
周司南捏着那条围裙，指腹在绣线边缘摩挲了一下。
林杏儿催他：“快点穿上，别杵着。”
周司南没说话，真的把围裙套了上去。
动作有点生疏，显得和他这个人不太相配。
林杏儿这回没指导他，只在边上看着：“行，还像那么回事。”
周司南低笑了一声：“前辈谬赞。”
她把一盆菜递给他：“洗这个，仔细点，别敷衍。”
周司南接过来，指尖沾了水。
他低头洗菜，动作慢，很认真。
水声哗哗。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外面的事，你不担心？”
林杏儿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翻炒。
“担心也没用，俺能做的，就是别添乱。”
“他们在外头打仗，俺也去帮不上忙，不如给他们做点热乎的。”
周司南看着她的背影，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厨房里，香气渐渐浓了。
而周司南原本不打算插手的那点冷漠，在这一刻，悄然松动了一角。
红豆汤在小火上咕嘟着。
甜香慢慢溢出来，盖过了厨房里残留的油烟味。
林杏儿拿勺子轻轻搅了两下，又低头尝了一口，眉头一皱，转身去拿糖。
“还得再加一点。”
周司南站在水池边洗菜，动作不紧不慢。
他洗得很认真，连菜叶缝里的泥都一一掰开。
“你以前在家里，也这么忙？”他问。
“哪儿有这么讲究。”林杏儿头也不抬，“能吃饱就行。”
她把糖撒进去，又搅了搅，语气很随意：“现在是在周家，太太胃不好，二少爷刚伤着，不能马虎。”
周司南“嗯”了一声，过了几秒，他又问：“不觉得委屈？”
这回，林杏儿终于停下了动作。
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奇怪。
“委屈啥？”
周司南说：“事情闹这么大，外面都在骂你，你本来只是在做自己的事。”
林杏儿想了想，慢吞吞地说：“你不知道，那秦飞也不是啥好人。”
“他要不是冲着二少爷去的，俺也不会动手。”
“再说，”她把勺子放下，语气反倒轻松，“要是真后悔，当时俺现在就该跑了。”
她转回身，继续忙活：“俺就是个干活的，想太多没用，太太和少爷们对俺这么好，俺要信任他们。”
周司南没再说话。
锅里的汤开始翻滚，她舀了一碗，又盛了一碗，放在托盘上。
“你端一个，麻利点。”她指使得理所当然。
周司南照做。
托盘有点烫，他指尖收紧了一下，却没吭声。
两人刚走到厨房门口，外头的脚步声就近了。
二楼书房的门被推开，周霖远的声音低低传来，带着明显的不耐。
“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
“秦家咬死了舆论，项目这边已经有人开始观望。”
“如果不尽快止损……”
话音在看到厨房方向时，戛然而止。
周霖远看见了周司南。
也看见了他身上那条……明显不属于他的围裙。
气氛安静了一瞬。
周司南神色如常，甚至还把托盘往上抬了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