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时节的都城,柳絮纷飞如雪。
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宋府正堂回荡,字字清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太医令白景之孙女白元怡,温柔贤淑、性情敦厚、品貌出众;吏部尚书宋和志之子宋彦霖,德才兼备、温文尔雅、玉树临风。二人已至适婚之年,堪为佳配。朕躬亲为媒,赐婚二人,择下月十三日完婚。望琴瑟和鸣,早续麟趾,钦此。”
“臣,叩谢圣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宋和志一身深青官袍,伏地接旨时,掌心已渗出薄汗。
起身接过那卷明黄绫帛,他只觉手中沉甸甸的,似有千斤。
传旨的贤公公面白无须,眼梢含着惯常的笑意,双手拢在绛紫袖中,静立如塑。
“公公辛苦。”宋和志上前半步,声音压得低而稳,“不知圣人此番赐婚,是何考量?”
贤公公眼波微动,唇角弧度未变。
宋夫人适时上前,将一枚精巧的金花生悄然递入丈夫手中。
宋和志会意,转手奉上:“些许茶资,请公公笑纳。”
金花生落入袖袋,了无痕迹。
贤公公这才轻笑一声,嗓音如丝:“宋尚书不妨想想,近日可曾开罪过哪位同僚?”
他顿了顿,见宋和志面露思索,又添一句,“尤其是……户部那位。”
“靳尚书?”宋和志恍然,心中陡沉。
半月前,靳尚书确曾为子求官,被他以“资历尚浅”婉拒。
不料报复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绝。
“那白家娘子……”宋和志还想再问,贤公公已拱手辞行:“咱家还得往白府宣旨,不便久留了。”
送走宣仪队伍,宋和志转身,便见廊柱后转出一人。
来人身着雨过天青锦袍,腰束玉带,其上嵌着的海蓝宝石映着天光,流转生辉。
他面如冠玉,眉目飞扬,正是宋彦霖。
只是此刻那张俊脸上满是戾气,手中檀香扇攥得死紧。
“父亲,这婚我不能成。”宋彦霖声音淬着冰,“您是不知道,那白元怡在都城是什么名声,女扮男装出入烟花之地,终日与府衙殓尸房的秽物为伍!这般女子,怎配入我宋家门楣?”
“放肆!”宋和志袖袍一拂,“圣旨已下,岂容你置喙?再敢胡言,家法伺候!”
宋彦霖冷笑一声,扇骨在掌心敲出脆响:“父亲若不信,派人一探便知,总之,我绝不娶这等荒唐女子。”说罢转身便走,锦袍下摆旋起冷风。
“你——!”宋和志指着儿子离去的背影,指尖发颤,终是化作一声长叹。
宋夫人款步上前,柔荑轻轻覆上丈夫的手背:“霖儿年轻气盛,话虽冲了些,却未必全是虚言,这白家娘子若真如此……这婚事确实委屈他了。”
“委屈?”宋和志苦笑,“圣旨如天,谁敢言委屈?”
他召来贴身小厮,低声吩咐,“去,仔细查查白家娘子的底细,记住,要暗中查访,勿要声张。”
小厮领命而去。
宋和志望着庭中纷飞的柳絮,喃喃道:“靳守仁啊靳守仁,你这招,可真毒……”
同一时辰,城东白府。
“娘子——娘子——!”
浅绿衫子的丫鬟提着裙摆冲进药圃,惊起几只觅食的雀鸟。
正在翻晒药材的粉衣女子头也未抬,只轻声道:“绿荷,我说过多少次了,遇事莫慌。”
“可是、可是宫里来旨了!”绿荷喘着气,胸口起伏,“圣人给您赐婚了!”
白元怡手中的药筛顿了顿:“赐婚?赐与谁家?”
“是……是吏部尚书家的宋小郎君,宋彦霖。”
“哐当——”
药筛跌落,药材散了一地。
白元怡猛地转身,粉裙旋如骤开的花:“宋彦霖?那个在迎春楼与我争辩‘姽婳夫人’诗作是否剽窃的纨绔子?”
绿荷艰难点头。
白元怡静立片刻,忽然抬步向外走去,步子又急又稳。
“娘子您去哪儿?”
“去问清楚!”她的声音从廊风里传来,透着斩截。
正堂内,白家老少齐聚。
白景太医令端坐主位,须发如雪,面色沉肃。
见孙女闯进来,他将手中黄帛缓缓推至案前:“你自己看吧。”
白元怡展开圣旨,目光扫过那些工整楷字,指节渐渐发白。
她蓦地扬手欲摔,却被一旁的兄长白元恪及时拦住。
“小妹,这是圣旨!”白元恪夺过绫帛,恭敬奉还祖父,转身低声劝道,“纵有万般不愿,也需从长计议。”
白元怡跌坐椅中,看向堂上众人,眼圈微红:“祖父,父亲,母亲……那宋彦霖是都城出了名的浪荡子,终日流连秦楼楚馆,斗鸡走马,无所不为,我若嫁他,这一生便毁了!你们忍心吗?”
白景一掌拍在案上,茶盏轻震:“不忍心又如何?圣旨已下,抗旨便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老人说着,声音却低了下去,疲惫爬满皱纹。
白元怡又扑到母亲身边,拽着衣袖哀恳:“娘,您最疼女儿的……求祖父进宫面圣,退了这婚事吧?女儿宁愿终身不嫁,也不愿与那等人为伍!”
白夫人抚着女儿的手,泪光潋滟:“怡儿,不是娘不疼你……这圣旨一出,便是金科玉律,莫说退婚,便是稍露不愿,都是祸及满门啊。”
堂内一片沉寂,唯有更漏(一种计时器)滴滴,似敲在人心上。
良久,白景缓缓起身,整了整衣冠:“我亲自去宋府一趟,即便婚事不可改,有些话,总要说在前头。”
“祖父——”白元怡唤了一声,却不知再说什么,只能望着老人略显佝偻的背影,一步步没入廊外明亮的春光里。
那光刺眼得很,照得她眼中一片模糊。
绿荷悄悄递上帕子,白元怡接过,却未拭泪。
她只是紧紧攥着那方丝帕,望着庭院里一株开得正盛的海棠,轻声自语:
“宋彦霖……你最好也不愿娶我。”
风吹过,海棠落红如雨。
而此刻的宋府书房内,宋和志看着小厮呈上的密报,眉头越锁越紧。
纸卷上寥寥数行字,却触目惊心:
“白氏元怡,年十七。善医理,常出入府衙验尸房,助仵作断案。曾扮男装至迎春楼听曲,与宋小郎君争执。市井传言:此女性悍,不类闺秀。”
窗外,柳絮依旧纷纷扬扬,落在砚台边,似一场迟来的春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