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墙板被敲得咚咚作响时,白元怡正与绿荷清点随身银两。
骤起的敲击声惊得主仆二人齐齐一颤。
“娘子……”绿荷攥紧了白元怡的衣袖,面色发白。
白元怡定了定神,拉着绿荷凑近墙边,压着嗓子喝问:“何、何人?!”
墙那边传来懒洋洋的嗓音,拖得老长:“为、夫、是、也,过来伺候。”
“做梦!”白元怡一听是他,心头火起,叉腰对着墙板啐道,“本娘子要歇息,休来扰我清净!”
“哦?”宋彦霖的声调悠悠扬起,隔着木板都透出几分戏谑,“既如此,我这就去寻纸笔,修书两封。一封送吏部尚书府,禀明逃妻行踪;一封送太医令府,请教白太医,新婚夜携婢私逃,该当何罪……”
“你——!”白元怡气结,瞪着那堵薄薄的木板墙,似要用目光将它烧穿,半晌,她重重一跺脚,拉开门疾步而出。
宋彦霖房门虚掩着。
她一把推开,便见那人正歪在床头,跷着二郎腿,手里掂着个红艳艳的果子,啃得惬意。
见她进来,他眼皮都未抬,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来了?”
“唤我何事?”白元怡立在门边,不肯再近一步。
宋彦霖慢条斯理咽下果肉,这才瞥她一眼,唇角勾着恶劣的笑:“唤你来,自是履行约定,伺候夫君。”
他转头对一旁垂手站着的吉祥摆摆手,“你先出去,带上门,为夫要与你家少夫人……好、好、叙、话。”
吉祥觑了眼自家郎君那满脸的坏水,又偷瞄一眼门口俏脸含霜的少夫人,心下明了。
他憋着笑,躬身退下,顺手将门扉掩实。
门外,绿荷见吉祥出来竟反手关门,急得冲上前要推门,却被吉祥伸臂拦住。
“让开!”绿荷瞪圆了眼,“你们把我家娘子关在里面作甚?!”
吉祥学着他家郎君的模样,抱起胳膊,挑眉笑道:“夫妻独处一室,你说作甚?春宵一刻值千金呐……”
“你!”绿荷又羞又急,对着门内连声唤道,“娘子!娘子您可安好?!”
屋内,白元怡听得绿荷呼唤,下意识拢紧衣襟,双臂交抱护在身前,警惕地盯着步步逼近的宋彦霖:“你……你别过来!敢动我一下,我、我定叫你求生不得!”
宋彦霖却在她身前半步处停了脚。
他一手撑着门板,将她圈在自己与门扉之间,低头嗅了嗅,忽地蹙眉:“你身上什么味儿?一股子……草药混着……嗯,似还有点儿验尸房的皂角气?”
白元怡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评价噎住,一时忘了害怕,脱口反驳:“你胡说什么!我今早才沐浴更衣……”
话说一半,猛然醒悟被他带偏,立刻绷起脸,“少岔开话!你到底想怎样?”
宋彦霖凑得更近些,温热气息拂过她耳畔,声音压得低而暧昧:“我想怎样?自然是行夫妻之礼……”
他故意停顿,满意地看到她睫毛剧烈颤动,才慢悠悠补全,“……想得美。”
他骤然撤身,退回床边坐下,恢复那副懒散姿态,朝她勾勾手指:“过来,给爷捶捶肩,坐船颠得骨头酸。”
白元怡怔在原地,半晌才明白自己竟被他虚晃一枪戏弄了。
恼羞成怒之下,胸口起伏,偏又无可奈何。
她狠狠剜他一眼,磨磨蹭蹭挪过去。
“蹲下,按腿。”宋彦霖已翻身趴好,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舒服地喟叹一声,“用点力,没吃饭么?”
白元怡蹲在他身侧,手按上他小腿,暗中咬牙:按死你这登徒子才好!她手下暗暗加劲,专挑穴位酸疼处摁压。
“嘶——轻点!你想捏断我的腿?”宋彦霖抽气。
白元怡立即松了力道,敷衍地揉了两下。
“啧,没劲儿,早上没吃饱?用点力!”他不满。
往上些……往下些……左边……右边……
宋彦霖挑剔的指挥声与白元怡压抑的吐息交织,在狭小舱室内此起彼伏。
一板之隔的对面客房,却是另一番光景。
窗边小几旁,坐着一位白衣郎君。
他头戴墨玉冠,身着素绫长衫,指节修长,正端着一盏清茶。
氤氲热气后,是一张温润如玉的脸,眉目疏朗,气质沉静,只是眼底隐着一缕挥不散的忧色。
其身前立着一名黑衣护卫,腰佩乌鞘长剑,身形挺拔如松。
外间隐隐传来的喧闹令他眉头紧锁:“郎君,隔壁聒噪,属下去让他们安静些。”
白衣男子抬手,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不必,正事要紧,莫节外生枝。”
他抬眸,目光清冽,“你确定,那东西就在此船货舱?”
“是。”黑衣护卫压低嗓音,“昨夜属下亲眼所见,温老三将‘浑元珠’混入颜家那批送往洛州的绸缎箱中,船一离港,他便从后舱小门溜了,珠子定然还在船上。”
白衣男子垂目,看着杯中载沉载浮的茶叶,低声道:“瑶儿的病……不能再拖了,世间名医已束手,民间奇方试遍,只余这‘浑元珠’一线希望,无论传闻是真是假,我必得为她取来。”
传闻中的浑元珠,据说是天降奇石雕琢而成,佩之可令白发转乌,百病不侵,乃至延年益寿。
神乎其神,却也是顾瑶最后的机会。
他仰头将微凉的茶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咽下的仿佛不止是茶汤,还有满腔焦灼与决绝。
瑶儿,等我。
他在心中默念,眸中温柔与坚毅交织如刃。
“起帆——咯!”
船老大的吆喝穿透舱板。
旋即,两岸响起浑厚的鼓声,咚咚震响水面,是祈愿航行平安的仪式。
鼓声歇,巨帆缓缓升满,吃住风势。
客船离岸,缓缓驶入中流。
岸上,一名宋府小厮狂奔至码头,眼睁睁看着那船远去,徒劳地挥舞手臂:“郎君——少夫人——!”呼声被江风吹散。
他弯腰喘息,满脸懊丧,只得转身折返,去向老爷夫人禀告这追之不及的消息。
宋府正堂。
“逆子!逆子!”
宋和志听完回报,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具哐当乱跳。
他气得脸色发青,连连咳嗽。
宋夫人连忙为他抚背顺气,柔声劝道:“夫君息怒,霖儿虽胡闹,但元怡那孩子是个有主见的,两人结伴南下,互相照应着,想来不至于出大岔子,眼下最要紧的是后日的回门之期,须得与白府通个气,一同派人去寻,乘后日的船追,应能赶上。”
宋和志闭目缓了半晌,重重叹息:“也只能如此了,速去白府,请白太医过府一叙。”
而此刻,那艘已驶入运河主道的客船上,“互相照应”的二人,正上演着全然不同的一幕。
“宋彦霖!你再嘴贱试试?!”白元怡一手按着宋彦霖的背,另一手银光闪动。
宋彦霖呈“大”字形趴在床上,背上、腿上赫然扎着十数根细长银针,颤巍巍立着。
他动弹不得,只能梗着脖子嚷:“白元怡!你谋害亲夫!我若有个三长两短,做鬼也不放过你!”
“呸!”白元怡一脚踏在床沿,俯身拈起一根针,在他眼前晃了晃,“方才是谁得意忘形,逼我捏肩捶腿还挑三拣四?嗯?”
她指尖轻弹针尾,银针发出细微嗡鸣,“再拿宋府白府威胁我,下一针,可不知会落在你哪处要紧穴道上。”
宋彦霖感到背上某处穴位传来酸麻,瞬间怂了:“不敢了不敢了!女侠饶命!快把针起了!”
“还有,”白元怡凑近他耳边,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从今往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在这船上,你少对我指手画脚,否则……”
她指尖掠过他后颈某处,“我不介意让你尝尝,何为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宋彦霖脖颈一凉,忙不迭应承:“听你的!都听你的!快起针!”
白元怡这才冷哼一声,手指翻飞,如蝶穿花,转眼将银针尽数收回。
她跳下床,走到门边,回头瞥他一眼,忽地扬手,指尖银光一闪。
宋彦霖吓得猛地一缩腿,整个人蜷起。
白元怡“扑哧”笑出声,不再理他,拉开门,带着门外焦急等候的绿荷扬长而去。
廊间留下她轻快的话语:“莲叶,回房,饿死了,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房门轻轻合拢。
宋彦霖瘫在床上,半晌,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伸手摸了摸后背,心有余悸。
这女人……下手真黑。
可不知怎的,他的嘴角,竟在不知不觉中,翘了起来,自己却毫无察觉。
窗外,运河浩荡,落日熔金。
客船破开粼粼波光,向着水天相接处,稳稳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