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迪车虽然开得飞快,但终究快不过坏消息的传播速度。
先是管委会办公室主任打来的,声音带着哭腔:“孙局长,不好了!自来水公司的人要在五点半下班前拉咱大楼的水闸,说是欠费三个月,必须结清,否则立马停水!”
紧接着是机关事务管理局的老王:“局长,食堂那边供货商也不干了,说明天的菜如果不见现钱,咱们几百号人只能喝西北风!”
这些消息像苍蝇一样嗡嗡乱叫,搞得孙局长心烦意乱,只能耐着性子一个个安抚,额头上的汗珠子密得跟雨点似的。
“书记,这……这简直是墙倒众人推啊!”孙局长挂了电话,都要哭了,“连卖菜的都知道咱们没钱了,这消息传得也太快了吧?”
楚天河靠在椅背上,面色平静,手里那对核桃依旧转得飞快。
“这很正常。”楚天河淡淡地说,“银行一抽贷,那就是风向标!在这个圈子里,没有秘密,韩秘书长那份文件一下,咱们东江新区就是个没缝儿的鸡蛋,谁都想来叮两口,生怕晚了连渣都不剩!”
这就是现实。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落井下石最得心应手。
孙局长绝望了:“远水解不了近渴啊!华芯那边…”
话音未落,楚天河的私人手机响了。
这个号码只有极少数核心人员知道。
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赵明远。
楚天河眼神一凛,接起电话。
“楚书记!出大事了!”
电话那头,平时温文尔雅的赵明远博士此刻声音嘶哑,甚至带着咆哮,“省建工集团的人疯了!他们正在拆脚手架!还要把那几台重型起重机撤走!说是工程款不到位,要停工止损!现在工人正在那儿卸设备,拦都不拦不住!”
“别急。”楚天河的声音沉稳得可怕,“现场除了你还有谁?”
“还能有谁?就我和林枫!林枫那脾气你也知道,差点拿硫酸泼人家,现在被保安按着呢!孙局长呢?钱呢?钱要是再不到,这一停工,我那个刚做到一半的恒温恒湿车间就要进灰尘了!那可是p4级别的实验室啊!进一点灰尘就是几千万的损失!”
赵明远几乎是在吼叫,背景里还能听到机器轰鸣声和嘈杂的吵闹声。
“给我十分钟。”
楚天河只说了五个字,就挂断了电话。
“掉头!去华芯工地!”
命令简短而有力。
小王一脚急刹,差点把孙局长的脑袋磕在前座上,然后迅速打方向盘,奥迪车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像头愤怒的公牛冲向新区方向。
……
华芯科技工地。
原本热火朝天的建设场面此刻充满了火药味。
巨大的塔吊停止了转动,几辆印着“省建工”字样的平板拖车横在路中间,正在装运那几台昂贵的精密空调机组,那是给洁净车间专用的。
赵明远穿着白大褂,也不知道在哪蹭得一身灰,此刻像只发怒的狮子,死死抱住其中一台机组的包装箱,任凭几个戴着安全帽的工人怎么拉都不撒手。
“不许动!这是国家的财产!这是芯片的命根子!”
“什么命根子?没钱就是破铁!”
一个戴着金链子、挺着啤酒肚的项目经理嘴里叼着烟,一脸不耐烦地挥手,“赵博士,咱们也是打工的,按合同办事!甲方没钱,我们只能撤场止损!这空调还没装上去呢,还是我们的资产,拉走天经地义!给我拉!”
几个工人想硬来,旁边的林枫虽然被人架着,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你们这群文盲!那是精密仪器!磕碰一点就废了!我要告你们!我要去北京告你们!”
“告?去哪告都行!”金链子经理冷笑一声:“省里都发话了,东江这摊子要黄,早跑早止损,兄弟们,麻利点!”
就在双方即将爆发肢体冲突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奥迪像利剑一样冲进了工地大门,直接横在了那辆平板拖车的前面。
“吱!”
刹车声尖锐刺耳。
车门推开,楚天河大步流星地走了下来。身后跟着脸色苍白的孙局长。
楚天河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扫视了一圈。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威压,让喧闹的现场稍微安静了一些。
金项链经理看到来人,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了,皮笑肉不笑地迎上来:“哟,这不是楚书记吗?怎么,带着钱来了?”
他虽然嘴上叫着书记,但眼神里没有半点恭敬。省建工是省属国企,级别不低,再加上这回是按照“合规程序”办事,根本不把一个副厅级的新区书记放在眼里。
“我不管你是谁。”
楚天河没有理会他的客套,直接走到赵明远身边,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土,“老赵,受委屈了。”
赵明远眼圈有些红,指着那些人:“书记,他们要抢设备!这要是拉走了,咱们这几个月的心血……”
“放心。”楚天河按住赵明远的肩膀,给了他一个坚定的眼神,“只要我在,这台设备,谁也拉不走。”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个不可一世的项目经理。
“你是哪个分公司的?”
“省建工三公司,项目经理刘大彪。”
经理扬了扬下巴:“楚书记,别怪兄弟没提醒您,这虽然是您的地盘,但咱们是按照合同办事。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进度款逾期三天未付,乙方有权停工撤场。今儿个就是第三天,钱没到账,我们撤人拉货,合情合理合法!”
“合法?”
楚天河看着刘大彪,“工程建设确实要讲合同。但我记得合同里还有一条,如果因不可抗力导致付款延迟,甲方可申请延期,乙方不得擅自破坏已建工程。”
“什么不可抗力?没钱就是没钱,别扯那些没用的!不可抗力是地震发大水,您这算啥?穷?”
刘大彪的话引起周围工人一阵哄笑。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
楚天河没有动怒。
他知道,刘大彪敢这么嚣张,背后肯定有人指使。
这就是韩秘书长的手段,通过供应链断裂,逼死华芯科技。
如果不拿出点真金白银,或者足以让人信服的抵押物,光靠嘴皮子是镇不住这群兵痞的。
“老孙。”
楚天河突然转头看向孙局长。
“在!”孙局长虽然腿软,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是挺直了腰杆。
“把我的车钥匙拿出来。”
“啊?”孙局长愣住了,“书……书记,这……”
“拿出来!”楚天河伸出手。
孙局长颤颤巍巍地从兜里掏出那把黑色的奥迪车钥匙,放在楚天河手里。
楚天河拿着那把钥匙,高高举起,在夕阳下发着光。
“刘经理,这辆车是刚配的,顶配奥迪A6,还没出磨合期,手续齐全,大概值个五十万吧?”
“值是值……”刘大彪愣了一下,看着楚天河,“书记,您这是几个意思?”
“这车,现在归你了。”
楚天河把钥匙直接扔给刘大彪,“拿去抵押!还有,老孙,把我的工资卡也给他!里面还有这几年的积蓄,大概十几万吧。”
“书记!”孙局长急得大喊。
“给!”
孙局长含着泪,掏出一张有些发旧的建行卡,拍在刘大彪的手里。
“还有这个!”
楚天河没有停下,他甚至解下了手腕上那块戴了很多年的石英表。
“都给你!加上这些,哪怕去典当行,换个一百万现钱够不够?”
“这……”刘大彪手里拿着车钥匙和工资卡,有点懵了。
他混迹江湖这么多年,见过拿公款吃喝的,见过赖账跑路的,唯独没见过这么干的领导!
这是一把手的座驾,那是权力的象征啊!
这是把自己那点家底都掏出来了!
“这点钱,不够付工程款。”楚天河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决绝,“但我先把这些压在这儿,是想告诉你,还有告诉在场的所有工人兄弟,这工钱,我楚天河认!这账,东江新区认!哪怕把底裤当了,我也不会欠大家一分血汗钱!”
“这一百万,你先拿着,去给工人们把今天的盒饭钱、还有这几天的误工费发了!别让他们饿这肚子干活!”
“剩下的大头,不管是九千万还是一个亿,给我三天时间!”
楚天河指着华芯那几栋尚未封顶的厂房,眼神如刀:“三天后,如果钱不到账,你刘经理可以直接把这些设备拉走,甚至可以把我的办公室搬空!我绝不拦着!”
全场鸦雀无声。
连那几个原本还在起哄的工人都低下了头。
对于他们来说,不管是书记还是经理,能为了他们的盒饭钱把自己车钥匙都交出来的领导,这辈子没见过。
刘大彪拿着那把沉甸甸的车钥匙,感觉有点烫手。
他是被人指使来闹事的,目的是让楚天河难堪,甚至是引发冲突。但如果真拿了书记的车去抵债,这事传出去,他刘大彪以后在道上还怎么混?那就是把路走窄了!逼死清官的骂名,他背不起。
而且,楚天河那种豁出去的气势,让他这个老江湖都觉得有点心里发毛。
“咳咳……”
刘大彪干咳了两声,把手里的烟掐了,脸上那股子流里流气的表情收敛了不少。
“楚书记,您这是打我的脸啊!”
刘大彪把车钥匙递回给孙局长,“哥几个虽然是粗人,但也知道好歹,哪有拿书记座驾抵饭钱的道理?这要让媒体知道了,我刘大彪成什么人了?”
“那工程款?”楚天河没有接钥匙。
“三天!”刘大彪咬了咬牙,伸出三根手指:“我也只能扛三天!毕竟公司那边也要考核,这三天里,我保证不撤场,不停工!所有的设备,兄弟们给你当祖宗供着,绝不磕碰一下!但三天后要是还没钱……”
“三天后如果没钱,我亲自把脑袋给你当球踢。”楚天河平静地说。
“痛快!”
刘大彪也是个光棍,挥了挥手:“兄弟们!都把家伙什放下!该干活干活!把那个空调机组给我卸下来,小心点,别碰坏了!这是芯片的命根子!”
看着重新忙碌起来的工地,赵明远长舒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都软了。
“书记,你真是疯了。”
赵明远看着楚天河,“你把车都抵了,那是你作为新区一把手最后的脸面啊。”
“脸面?”
楚天河转过身,看着那台缓缓升起的塔吊,“如果芯片造不出来,如果不兑现承诺,那才叫没脸,只要这个厂子能建起来,就算让我光着屁股跑圈,我也认了。”
……
离开工地的时候,因为车钥匙还在孙局长手里没拿回来,楚天河是走着出了工地大门。
夕阳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
孙局长跟在后面,手里紧紧捏着那个钥匙,怎么也不敢还给楚天河。
“书记,三天……咱们上哪弄哪怕多钱啊?”孙局长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三天是生死时速啊。
“三天,够了。”
楚天河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灯火通明的工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刘大彪是条汉子,但指使他的人是条毒蛇,现在毒蛇没咬死咱们,咱们就得想办法把这条蛇的七寸给找出来。”
“老孙,车你开去典当行吧,反正也那样了,我去拦个出租,咱们分头行动。”
“去哪?”
“旧城区,三味茶馆。”
楚天河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写着名字的纸条。
顾言。
那个在前世华尔街呼风唤雨、后来又在国内金融圈掀起滔天巨浪的男人,现在,应该就在那个满是烟雾缭绕的茶馆里,帮一群大妈算着几厘几毫的利息吧?
是时候,让这头沉睡的狼醒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