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老城区,透着一股子油腻和陈旧。
“三味茶馆”就藏在一片待拆迁的弄堂里,说是茶馆,其实就是个挂羊头卖狗肉的棋牌室。
门口蹲着几个光膀子的汉子,一边抽着劣质香烟,一边往里头探头探脑,时不时爆出一句粗口。
楚天河站在巷子口,皱了皱眉。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前世在华尔街翻云覆雨、回国后更是连做空几家造假上市公司的大鳄顾言,落魄的时候竟然混得这么惨。
推开那扇甚至有点透风的玻璃门,一股子浓烈的二手烟味混合着脚臭味扑面而来,呛得楚天河差点咳嗽出来。
茶馆里乌烟瘴气,十几张麻将桌拼在一起,哗啦啦的洗牌声震耳欲聋。
几个大妈正围在角落的一张桌子旁,不是在打牌,而是在听一个男人讲课。
那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巨大的眼袋,手里捏着一支不知哪捡的粉笔,正在一块破黑板上画线。
“那个…顾老师啊,这国债真的能挣钱?”
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妈一脸狐疑地问:“隔壁老王说现在银行利息高,存定期不香吗?”
男人叹了口气,把粉笔头往桌上一扔,声音沙哑:“大姐,银行那点利息跑得过cpI吗?你看这K线,这叫金叉,虽然现在是熊市,但国债逆回购这几天可是高点,你把买菜钱放进去两天,能顶你存银行一个月的!”
“真的假的?你可别骗我们这些老太婆的棺材本啊!”
“我是那种人吗?”男人苦笑一声,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但更多的是一种英雄末路的无奈,“我以前在…”
“你在华尔街管过几亿美金的对冲基金,对吧,顾总?”
一个沉稳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打断了男人的抱怨。
男人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里瞬间射出一道精光,像鹰一样死死盯住了门口的楚天河。
那是一种即使身处泥潭,也自带刀锋的眼神。
“你是谁?”男人站起身,语气里充满了警惕。
楚天河没有回答,而是走到那张破桌子前,看了看黑板上那几条精准的K线图和一行行复杂的计算公式。
那是用最简单的粉笔写出来的顶级金融模型。
虽然是给大妈讲买菜钱怎么理财,但那种逻辑和直觉,依旧是世界级的。
“东江新区,楚天河。”
楚天河伸出手。
“楚…书记?”
顾言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容,并没有伸手去握:“哟,这么大的官儿,来这儿微服私访?还是来抓赌的?”
他重新坐回那把甚至有点摇晃的椅子上,拿起桌上的半瓶矿泉水灌了一口,“如果是抓赌,那你找错人了,我只是来忽悠大妈买理财混口饭吃的。”
“我不是来抓赌的。”
楚天河收回手,也不嫌脏,直接拉过一把满是烟灰的塑料凳子,坐在顾言对面,“我是来找钱的。”
“找钱?”
顾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堂堂一个副厅级的一把手,跑到这种鬼地方找钱?楚书记,您是没钱发工资了,还是缺政绩了?这儿可没有大老板,只有一群想靠利息买鸡蛋的大妈。”
“确实没钱发工资了。”楚天河坦诚得吓人。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那张让他心惊肉跳的资产负债表,除去涉密部分,只剩下一张只有几个数字的薄纸。
“啪”地一声,拍在顾言面前。
“账上还剩三十七万,负债三十五个亿,还有九千万的工程款要付,明天到期,如果付不出,华芯科技停工,我的乌纱帽也要掉了。”
顾言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虽然落魄,但也关注新闻。
东江新区现在是个什么局面,他多少知道点。
一个敢跟省里拍桌子、搞直购电的硬茬子书记,现在被逼到了这步田地。
他拿起那张纸,只扫了一眼,就笑出了声。
“呵,这哪是没钱?”
顾言把纸扔回桌上,语气里满是不屑,“这简直就是死透了!典型的短债长投,资金链断裂!楚书记,您这是被人在金融上做了局啊,如果不看背景,光看这报表,这公司,哦不,这政府可以直接申请破产了。”
“所以,我来找你了。”楚天河看着他的眼睛。
“找我有屁用?”
顾言点了根烟,深吸一口,吐出一个烟圈,“我只是个被华尔街赶回来的丧家之犬,连从业资格证都被吊销了,现在就是个野鸡理财顾问,专门忽悠老头老太太,您找我,不怕我把这最后的三十七万也给您亏光了?”
“你在高盛的时候,曾经用一千万美金做空两家次贷公司,获利五倍,后来因为那家公司背后有大资本保护,你拒绝撤回报告,被整得身败名裂,不得不回国。”
楚天河像背书一样说出了顾言的往事,“回国后,你虽然在野鸡公司,但其实一直在暗中调查那几家造假上市的所谓高科技企业,收集证据准备举报,我没说错吧?”
顾言手里的烟灰掉在了裤子上,烫出一个小洞。
他脸色变了。
这种隐私,连那些天天跟他混的大妈都不知道,这个当官的是怎么查到的?
难道是纪委?
“楚书记,您调查我?”顾言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是调查,是了解。”
楚天河身子前倾,压低声音:“顾言,你心里那团火还没灭,你甘心就这样一辈子在这个破茶馆里给大妈讲K线?甘心看着那些根本不懂金融、只会搞权钱交易的人,拿着国资去填窟窿?”
“那又怎样?”
顾言自嘲地笑了笑:“在这个圈子里,没背景、没关系,只有技术有个屁用!人家一句话就能让你所有的模型变成废纸!就像您现在,省里那些大行一断贷,您就算把华芯搞成世界第一,也得饿死在半路上!”
“如果我给你一个机会呢?”
楚天河从包里掏出另一份文件,那是经过处理的长丰区资产评估报告。
“东江新区现在是死局,没人敢碰,但我这里有一样东西,虽然现在看着是垃圾,但在懂行的人眼里,也许还有就会。”
顾言有些怀疑地接过文件。
那是一份关于长丰区那片被污染的工业用地的资料。
几千亩地,除了重金属超标,就是烂尾厂房,还有那一屁股的隐性债务。
“这不是机会,这是毒药。”
顾言翻了两页就想扔回去,“楚书记,您是外行,这种资产在资产负债表上就是劣后级中的劣后,别说抵押贷款了,就算白送给开发商,人家都嫌治理成本太高。”
“如果不搞地产开发呢?”
楚天河突然说,“如果把它做成环境收益权,然后打包进华芯科技的未来产业链配套里呢?”
顾言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环境收益权?
这个词,在这个年代绝对是个极其超前的概念。
将一块毫无价值的毒地,通过环境修复产生未来的现金流(如排污权交易、土地增值),再叠加高科技产业的概念,进行资产证券化(AbS)。
这种玩法,即使在华尔街也是顶级的“财技”。
顾言猛地抬起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楚天河。
“您…您懂AbS?”
“略懂皮毛。”
楚天河淡淡地笑了笑:“所以,这盘死棋,能不能走活?”
顾言没有说话。
他重新把那份看似垃圾的评估报告拿在手里,这次看得很仔细,甚至手指开始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节奏,那是他在进行高速计算时的习惯。
大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散了。
茶馆里只剩下麻将碰撞的声音。
几分钟后,顾言放下文件,眼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颓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赌徒看到同花顺时的狂热。
“能活。”
他吐出俩字:“但风险极大,这是一把梭哈!如果成了,这些垃圾能变成几十亿的现金流;如果输了,您这顶乌纱帽肯定保不住,我也得跟着进去吃牢饭,因为这是典型的非标债权融资,在现在这个严监管的风口上,就是走钢丝。”
“怕吗?”楚天河问。
“怕?哈哈哈哈!”
顾言突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把桌上那一堆零钱一把扫到地上,然后从那个破旧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已经掉了漆的笔记本电脑,“啪”地打开。
“你知不知道,我在这个破地方憋了整整三年!我做梦都想找个足够大的盘子,跟那帮只会搞关系的所谓投资家好好玩一把!”
“既然你是个不要命的官,那我就当一回不要命的赌徒!”
顾言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上那一行行代码像瀑布一样流淌下来。
“给我三天!我要重做这块地的估值模型!把那些隐性债务全部剥离,做成一个全新的SpV结构!”
“还有!”
顾言转过头,眼神灼灼,“给我个名分!哪怕是个临时的!我得有资格去那帮金融机构的会议室跟他们拍桌子!”
“东江新区管委会,首席金融顾问。”
楚天河站起身,伸出手,“没编制,没工资,只有每天盒饭管够!事成了,奖金你自己提;事败了,咱们一起进去踩缝纫机!”
“这待遇,真特么差。”
顾言嘴里骂着,却狠狠地握住了楚天河的手。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