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聊,韩师傅脸上的神情越认真。
很多东西他原本以为一个年轻姑娘不会懂。
可聊到后来发现。
她虽然不懂技术细节。
却知道技术该解决什么问题。
这反而让老人有些意外。
天快黑的时候。
韩师傅把斧头放到一旁。
第一次认真看向她。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答应别人吗?”
宋梨花摇头。
老人笑了笑。
“因为他们想要的是冷冻厂。”
“你想要的是把冷冻厂干起来。”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落在积雪上。
映得满地金黄。
韩师傅沉默良久。
终于缓缓开口。
“过两天。”
“把你那份规划拿来给我看看。”
“我帮你挑挑毛病。”
这一刻。
宋梨花知道。
她终于找到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帮手了。
而与此同时。
县招待所会议室里。
陈专家也在最后一份评估记录上写下一行字。
项目可行性:较高。
核心变量:宋梨花。
写完以后。
他停顿了很久。
又在后面补上一句。
若技术团队组建成功,项目评级可上调一级。
窗外夜色渐深。
整个东河县都以为专家组在评估冷冻厂。
却很少有人发现。
从进入东河县的第一天开始。
专家组真正评估的对象,其实早已经变了。
韩师傅答应帮忙看方案的消息,并没有在东河县传开。
事实上,除了宋梨花、老马和赵国顺几个人,几乎没人知道这件事。
可有些变化,从来不是靠宣传产生的。
而是在圈子里慢慢扩散。
尤其是在东河县这种地方。
很多退休老职工之间,本来就彼此熟悉。
谁最近见了什么人。
谁准备重新出来干活。
谁又被哪个单位请过去当顾问。
这些消息往往比正式通知传播得更快。
两天后。
韩师傅家里来了个老朋友。
以前同样在冷冻厂工作。
退休以后一直在县机械维修厂帮忙。
两人下棋的时候,无意间聊起冷冻厂项目。
那人顺口问了一句。
“最近不少人找你吧?”
韩师傅嗯了一声。
“都来过。”
“那你答应谁了?”
韩师傅落下一颗棋子。
过了几秒才开口。
“还没答应。”
对方笑了。
“这可不像你。”
“以前你最烦别人磨磨唧唧。”
韩师傅没有立刻接话。
而是看着棋盘。
许久之后才说道:
“有的人想接项目。”
“有的人想做项目。”
“这两件事不一样。”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老朋友看了他一眼。
没有继续追问。
可心里已经隐隐猜到答案。
与此同时。
东河收购点正在发生另一种变化。
合作渔户数量突破一百八十户以后,原有的管理方式开始显得有些吃力。
以前登记靠一个本子。
后来变成几个本子。
再后来专门分出收购登记、运输登记和结算登记。
如今三个登记员每天从早忙到晚,依旧有些手忙脚乱。
问题逐渐开始显现。
有时候同一批货要核对两次。
有时候运输车出发前还在等数据汇总。
这些问题放在以前不算问题。
可现在规模越来越大。
任何一个环节慢半小时,后面都会受到影响。
那天晚上。
办公室里摆着厚厚一摞账本。
宋梨花没有看订单。
也没有看冷冻厂规划。
而是在看流程。
从渔户交货开始。
到最终货物离开东河。
她把整个过程重新梳理了一遍。
越看越发现问题不少。
以前大家都是靠经验办事。
谁忙谁上。
谁闲谁补。
这种模式在创业初期很有效。
可规模扩大以后,就会越来越混乱。
想到这里。
她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
企业最大的敌人,往往不是竞争对手。
而是增长速度。
如果增长超过管理能力。
再好的项目都会出问题。
第二天一早。
她把赵国顺和老马叫进办公室。
桌上铺着一张新画出来的流程图。
两人看得直发愣。
因为上面把收购、分拣、运输、结算全部拆开了。
甚至连每个环节负责什么,都写得清清楚楚。
老马挠了挠头。
“有必要这么麻烦吗?”
“现在有。”
宋梨花指着图纸。
“以前一天收几千斤鱼。”
“现在一天几万斤。”
“以后可能十几万斤。”
“再按以前那套干,迟早出乱子。”
赵国顺盯着图纸看了半天。
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你这是照着工厂来的?”
“差不多。”
宋梨花点头。
“冷冻厂还没建。”
“但管理得提前练。”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两人第一次意识到。
宋梨花做的很多事情,看似和冷冻厂没关系。
其实都是在提前铺路。
就在同一天。
专家组第二轮实地调研开始。
这一次没有提前通知。
也没有县里干部陪同。
陈专家和另外两位专家直接去了几个合作村。
他们没有看汇报材料。
而是随机找渔户聊天。
从鱼价聊到运输。
从结算聊到合作。
问得很细。
甚至连结账时间都专门问了一遍。
下午。
三人来到青石沟。
一位老渔户正在整理渔网。
听说是专家组以后,也没什么紧张。
反而直接把人领进屋里。
热炕头上摆着茶缸。
屋里烧着炉子。
暖和得很。
陈专家问了很多问题。
老人回答得也实在。
说到最后。
陈专家忽然问:
“如果以后别的地方价格更高,你还卖给东河吗?”
老人想了想。
“得看高多少。”
旁边几位专家都笑了。
这回答倒是诚实。
可老人很快又补了一句。
“不过正常情况不能走。”
“为啥?”
“因为人家救过命。”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陈专家抬起头。
“救过命?”
老人点点头。
随后把去年冬天的事说了一遍。
那时候市场价格暴跌。
不少渔户的鱼卖不出去。
很多人眼看就要赔个底朝天。
是东河收购点顶着压力把货收了。
虽然利润不高。
可让大家熬过了最难的时候。
老人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常。
像是在讲一件普通小事。
可屋里的几位专家却慢慢不说话了。
因为他们终于明白。
为什么短短几个月时间,东河能聚集这么多人。
很多人以为靠的是价格。
靠的是机会。
其实都不全对。
真正把这些人绑在一起的,是信任。
而这种东西,比合同更难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