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回到招待所以后。
陈专家没有立刻写评估报告。
而是把这些天记录的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
从市场到管理。
从产业到团队。
东河的问题依然存在。
技术力量薄弱。
人才储备不足。
冷冻厂改造资金仍有缺口。
可与此同时。
它也具备很多项目没有的东西。
真实市场,真实需求,真实增长。
想到这里,陈专家缓缓放下笔。
目光停留在最后一页。
那里写着一个名字……宋梨花。
许久之后。
他拿起钢笔。
在名字后面重新加了一句评语。
具备产业组织能力。
写完以后。
陈专家自己都愣了一下。
因为这个评价并不轻。
很多企业负责人做了一辈子,都未必担得起这几个字。
而就在同一时间。
东河县政府大院里。
一份新的消息悄悄传开。
省里可能追加一笔专项试点资金。
金额不大。
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
更重要的是。
资金审批之前。
专家组将给出最终评估意见。
而这份意见。
很可能决定冷冻厂最终会落到谁手里。
整个东河县的目光,开始一点点汇聚到东河。
可大多数人还不知道。
真正的决定,已经越来越近了。
专家组进驻东河县的第七天,整个县城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消息总是传得比正式通知更快。
虽然最终评估结果还没有公布,但不少人已经察觉到风向正在发生变化。
最明显的一点就是,越来越多人开始讨论东河,而不是冷冻厂。
这种变化看似细微,实则意味深长。
因为过去半个月里,所有人都把目光放在那几栋废弃厂房上,讨论设备、资金、产权和改造成本。
可随着专家组调研不断深入,大家慢慢发现,真正让省里和市里反复考察的,并不是那座冷冻厂本身。
冷冻厂只是一个载体。
东河试点才是核心。
如果没有东河现有的收购体系、运输体系、销售体系以及越来越成熟的合作渔户网络,那座厂子依旧只是一个闲置资产。
可如果这些体系已经存在,那么冷冻厂便会成为放大器。
这种认知的变化,开始一点点影响很多人的判断。
与此同时,东河收购点也迎来了成立以来最忙碌的一段时间。
合作渔户正式突破两百户。
运输车辆增加到十二辆。
每天进出的鱼货量比三个月前翻了数倍。
而宋梨花却把越来越多的精力放在另一件事上。
管理。
准确来说,是制度。
以前东河能够快速成长,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她本人。
很多事情别人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都会下意识来找她。
价格怎么定。
货往哪送。
车怎么调。
合作户出现矛盾怎么解决。
甚至有时候连仓库该怎么摆放鱼筐,都要来问一句。
这种模式在创业初期很正常。
因为团队规模小。
决策集中反而效率更高。
可随着规模扩大,问题开始显现。
如果未来冷冻厂启动,东河体系进一步扩张,所有事情依旧围着一个人转,那么无论这个人能力多强,迟早会出现瓶颈。
这一点不仅宋梨花看出来了。
韩师傅也看出来了。
那天下午。
两人坐在冷冻厂旧办公室里讨论规划。
窗外积雪尚未融化。
破旧窗框漏进来些许冷风。
桌上摆着厚厚一摞资料。
韩师傅一页页翻看。
越看神情越认真。
看完最后一页以后,他没有立刻评价设备,也没有评价投资预算,而是直接把其中一份人员安排表抽了出来。
“这个得改。”
宋梨花抬头。
“哪里?”
“全都得改。”
韩师傅把纸放到桌面。
“你现在是在管收购点。”
“不是在管工厂。”
屋里安静下来。
老人指着人员架构继续说道:
“工厂和收购点最大的区别不是设备。”
“是责任。”
“收购点出点问题,赔钱。”
“工厂出问题,停产。”
“冷库温度错半天,货就废了。”
“设备维修晚一天,生产线就得停。”
“以后每天几十吨上百吨货进出,靠经验不行。”
说到这里。
他拿起铅笔。
在纸上画出几个框架。
生产,仓储,运输,采购,财务。
设备维护,质量管理。
每一个部门后面都标注着对应责任。
宋梨花坐在旁边认真记录。
越记越觉得自己以前忽略了很多东西。
以前她总想着如何把项目做起来。
却没有认真思考项目做大以后如何运转。
而韩师傅几十年国营厂经验,恰恰补上了这一块短板。
两人一直讨论到天黑。
最后形成了一份全新的组织架构草案。
这份草案最大的变化,就是让东河开始摆脱依赖单个人决策的模式。
许多权责第一次被明确划分出来。
甚至连未来三年的人员培养计划都被写进了方案里。
当晚回到收购点以后。
宋梨花没有休息。
而是带着赵国顺、老马以及几个骨干开了一场会。
会议从晚上八点一直持续到凌晨。
很多人最开始并不理解。
觉得现在发展挺好。
为什么非要折腾。
可当流程图、岗位图和责任体系一点点展开以后,所有人慢慢沉默下来。
因为他们发现。
以前很多靠默契解决的问题,其实都存在隐患。
只不过规模还不够大,所以没有暴露出来。
而未来。
这些问题迟早会爆发。
会议结束时已经接近凌晨两点。
院子里静悄悄的。
运输车全部停在雪地里。
月光落下来。
整个东河显得格外安静。
宋梨花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远处黑暗中的冷冻厂方向,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过去一年多。
她一直在解决眼前的问题。
鱼卖不出去。
解决销售。
运输跟不上。
解决运输。
合作渔户不够。
扩大覆盖范围。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开始站在未来看现在。
而这种变化,也恰好被专家组注意到了。
第二天上午。
最终评估会召开前夕。
陈专家收到一份补充材料。
材料来自东河。
不是新的订单。
也不是新的投资计划。
而是一份组织管理体系草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