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宋东山提着一个旧暖壶走了过来。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他把暖壶放在旁边,倒了一缸热水递过去。
“天冷,别冻着。”
宋梨花接过搪瓷缸,热气缓缓升起。
宋东山看着结冰的河面,忽然笑了一声。
“你小时候。”
“掉这河里一次。”
“差点把我和你妈吓死。”
宋梨花微微一怔。
上一世,她已经很久没有听父亲说起这些事。
宋东山继续说道:“那时候我就想。”
“只要你平平安安长大,比啥都强。”
他说得很平常。
可宋梨花鼻子却微微发酸。
因为只有她知道。
眼前这一切,对她来说,其实已经是第二次拥有了。
风从河面吹来。
远处东河收购点的方向,又传来了汽车发动机的声音。
一辆运输车缓缓驶上公路,车灯穿过傍晚渐渐升起的薄雾,朝着远方驶去。
宋梨花望着那道越来越远的灯光,轻轻握紧了手里的笔记本。
第一页的愿望,她已经完成了很多。
可后面的路,还有很长。
而有些答案,或许要等很多很多年以后,她才会真正知道。
东河县冷链产业试点获批的消息,是腊月初传回来的。
消息比预计晚了三天。
可真正收到电话的时候,整个东河县反而没有想象中的欢呼。
因为这段时间,所有前期准备工作都已经提前展开。
设计图定稿了。
施工队进场了。
设备采购开始询价。
培训班第一批学员已经完成理论学习,正在韩师傅带着熟悉设备原理。
很多事情,早已按照正式立项的标准在推进。
审批,只是让所有工作有了最后一道手续。
周振华接到电话以后,第一时间赶到东河。
那天上午,厂区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有来看热闹的。
有以前冷冻厂的老工人。
也有东河合作乡镇赶来的干部。
还有不少年轻人。
他们很多都是今年刚加入东河的。
在他们眼里,这座已经荒废很多年的厂子,并没有太多回忆。
他们看到的,是未来。
上午十点,施工队第一台推土机缓缓驶进厂区。
机器发动的轰鸣声,在沉寂了十几年的厂房之间不断回荡。
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工人站在围墙外,没有说话。
只是一直望着那台机器。
其中一个老人忽然抬起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旁边有人笑他。
“都多大岁数了,还哭。”
老人也笑了。
“不是哭。”
“就是觉得,这厂子总算又活了。”
一句话,说得周围几个人都沉默下来。
韩师傅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扇重新打开的大铁门,久久没有迈步。
宋梨花走过去。
“韩师傅。”
老人轻轻应了一声。
“进去看看吧。”
韩师傅点点头,却没有马上进去。
他望着厂区里面,忽然说道:“第一次进这个门,是三十年前。”
“那时候我二十多岁。”
“老师傅领着我,一边走一边告诉我,这辈子,只要把冷库看好,就饿不着。”
“后来厂子越来越大。”
“又越来越空。”
“我一直以为,这辈子都看不到它重新开工了。”
他说完以后,终于迈过那道门槛。
脚步很慢。
却很坚定。
宋梨花跟在后面,没有打扰。
她知道,这一步,对老人来说,比任何仪式都重要。
中午,简单的开工仪式结束。
没有彩旗。
没有锣鼓。
甚至没有专门搭主席台。
周振华说了一段话。
陈专家虽然没有亲自赶来,却专门寄来一封信。
信里只有一句话。
“愿东河未来的发展,始终快于厂房扩建的速度。”
韩师傅把这句话抄下来,贴在临时办公室墙上。
他说,这是提醒。
提醒大家,永远不要为了规模,跑在市场前面。
下午,施工正式开始。
一面老旧围墙被拆除。
砖块轰然倒下的时候,扬起一大片灰尘。
宋梨花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没有任何激动。
她心里反而很平静。
因为她知道,这不是结束。
只是另一段路的开始。
晚上。
宋梨花回到家,比平时早了一些。
李秀芝早就做好了饭。
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聊的都是今天厂里发生的事情。
宋东山说施工队里有个小伙子力气真大。
李秀芝说明天得多蒸几锅馒头,工地人越来越多。
一家人说说笑笑。
没有谁再为明天发愁。
吃完饭以后,宋梨花回到屋里。
她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早。
或许是这几个月一直紧绷着。
也或许是今天终于放下一件大事。
躺下没多久,她便沉沉睡去。
这一夜。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没有东河。
没有冷冻厂。
也没有冰河。
她站在一座高楼林立的城市里。
马路上车流不断。
街边商店灯火通明。
有人拿着手机匆匆走过。
公交车从眼前驶过。
远处巨大的电子屏幕不停闪烁。
那是她上一世生活过的世界。
熟悉得让人恍惚。
她慢慢走在街上。
忽然看见一家超市。
门口摆着整整齐齐的冷柜。
里面放着各种包装精美的冷冻水产品。
袋子上印着品牌。
还有产地。
她鬼使神差地走近了一些。
下一刻,她的脚步停住了。
包装袋右下角,印着几个并不算醒目的小字。
产地:东河县。
宋梨花怔在那里。
梦里的风轻轻吹过。
冷柜里的灯光映在包装袋上。
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轻。
却像压在心里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就在她伸手想把那袋鱼拿起来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梨花。”
“梨花,快醒醒!”
她猛地睁开眼。
窗外天还没亮。
屋里一片昏暗。
李秀芝站在门口,神情带着几分着急。
“工地那边来人了。”
“说有急事找你。”
宋梨花坐起身。
梦里的高楼、马路、冷柜,像晨雾一样迅速散去。
她低头坐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湿了一片。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梦见了什么。
只是披上棉袄,推开房门。
门外,天边已经露出一线鱼肚白……
或许,这本身就是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