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北沟乡队长慢慢点了点头。
他也是干了一辈子基层工作的人,很快就听明白了。
宋梨花不是不愿意合作。
而是不愿意为了扩张,把已经建立起来的信誉砸掉。
宋梨花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上面写着几个标题。
东河合作准入制度(试行)。
她把纸放到桌上,缓缓说道:
“从今天开始。”
“所有申请加入东河合作体系的乡镇,都执行同一套标准。”
“第一,统一质量标准。”
“第二,统一收购流程。”
“第三,统一结算制度。”
“第四,接受统一培训。”
“第五,接受统一监督。”
“全部符合以后,再按顺序接入。”
“没有例外。”
屋里没有人说话。
因为他们都听出来了。
东河,从今天开始,不再是谁想加入就能加入。
它开始建立自己的规则了。
而真正让众人意外的是,宋梨花最后又补充了一句话。
“以后。”
“不是东河求大家合作。”
“也不是大家求东河合作。”
“我们要做的,是一起把这套规矩做好。”
“只有规矩站住了。”
“这个产业,才能走得更远。”
窗外,夕阳慢慢落下。
院子里,一辆满载鲜鱼的运输车缓缓驶出大门,朝着市里的方向开去。
办公室里的众人望着桌上那份《东河合作准入制度》,忽然都有一种感觉。
今天建立的,不仅仅是一份制度。
而是东河真正开始从一个收购点,走向一个产业体系的标志。
东河合作准入制度公布以后,并没有引起太大的争议。
恰恰相反,几个乡镇负责人回去以后,主动把制度抄了下来,在各自生产队里开会宣读。
以前,很多人总觉得东河发展得快,是因为宋梨花胆子大,敢收、敢卖、敢往外闯。
可现在,他们慢慢发现,真正支撑东河一路走到今天的,并不是胆子。
而是规矩。
价格什么时候调整。
货物什么标准才能收。
结算什么时候完成。
运输如何安排。
出了问题谁负责。
每一件事情都有章可循。
这种规矩,起初让人觉得麻烦,可真正合作以后,反而让所有人都踏实下来。
因为大家终于不用再靠猜。
也不用担心今天一个说法,明天又变成另一个说法。
几天以后,东河县召开了一次产业协调会。
会议规模并不大,却把所有和东河有关的单位都请了过来。
会上正式决定,以东河收购点为基础,成立东河县渔业产业协调办公室,负责统筹收购、运输、仓储、冷链建设以及后续市场开发。
宋梨花没有担任什么夸张的职务。
她依旧负责东河的实际运营。
可所有人都明白,如今整个项目真正的主心骨,已经离不开她。
会议结束以后,周振华特意把她留了下来。
办公室里只有两个人。
窗外初冬的阳光落在院子里,照得积雪微微发亮。
周振华泡了一壶茶,没有立刻说工作,而是笑着问了一句。
“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宋梨花当然记得。
那时候,她为了一个小小的收购点,几乎把县里能跑的部门都跑了一遍。
很多人不理解。
有人觉得她异想天开。
有人觉得她不过是年轻人一时冲动。
甚至连周振华,当初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给了她一点机会。
如今再回头看,不过一年多时间,却像已经过去了很久。
周振华端起茶杯,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这些天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当初我没同意。”
“今天的东河县,会是什么样?”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宋梨花笑了笑。
“会有人做。”
“但未必是我。”
周振华却摇了摇头。
“不一样。”
“机会什么时候都有。”
“可不是每个人,都能抓住。”
他说完以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那是市里刚发来的通知。
东河县冷链产业试点,已经正式进入省里立项程序。
如果一切顺利,年前便会完成最后审批。
看到这里,宋梨花并没有想象中的激动。
反而只是静静地把文件放回桌上。
因为她知道。
真正决定东河未来的,从来不是一份文件。
而是每天仍在不断运转的那些人。
下午回到东河以后,她没有去办公室,而是一个人去了河边。
冬天越来越深。
河面已经重新结起薄冰。
风吹过冰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几个孩子蹲在岸边打出溜滑,笑声远远传来。
这一幕,让她脚步慢慢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
一年多以前。
她也是站在这条河边。
那时候的她,刚刚睁开眼,看见的是一片陌生又熟悉的冰河。
没人知道,她已经不是原来的宋梨花。
没人知道,她脑子里多了几十年的记忆。
更没人知道,她为什么会拼命阻止那些后来会发生的事情。
这一切,她始终没有告诉任何人。
不是不能说。
而是没人会相信。
她缓缓坐在河岸边的一块石头上,望着冰面出神。
许久以后,她从怀里拿出了那本已经翻得发旧的黑色笔记本。
这是她重生以后一直带在身边的本子。
里面记录着价格。
记录着天气。
记录着订单。
也记录着很多只有她自己才能看懂的话。
她慢慢翻到了第一页。
纸张已经有些泛黄。
第一页最上面,只写着一句话。
“如果老天真的给我重来一次,我一定不会再让他们走老路。”
字迹还有些凌乱。
显然是刚重生那几天写下来的。
下面,还有一个一个名字。
李秀芝。
宋东山。
老马。
赵国顺。
……
后面还有很多。
有的人后面画了一个圆圈。
有的人后面写着日期。
那是她最开始给自己列下来的目标。
谁要救。
哪些事要改。
哪些坑不能再踩。
这一年多,她忙得几乎忘了这本笔记最初存在的意义。
如今再翻回来,很多事情已经悄悄发生了变化。
李秀芝没有再因为家里揭不开锅偷偷掉眼泪。
宋东山没有再为了几块钱低三下四求人。
老马也没有像上一世那样,几年以后就因为生活所迫离开东河,四处打零工。
赵国顺如今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却笑得比谁都开心。
还有更多人的命运,也已经慢慢改变。
宋梨花轻轻合上笔记本,眼里多了一丝复杂。
她忽然发现。
自己最初拼命想改变的,是一家人的命运。
后来慢慢变成一个村。
再后来,是几个乡镇。
直到今天,她已经很少去想“重生”这两个字。
因为她每天面对的,早已不是上一世的遗憾。
而是真真实实的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