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吃饭的时候，大家就在厂区临时搭起的棚子里解决。
几个搪瓷盆装着热腾腾的炖菜。
馒头一筐接着一筐。
没人讲究。
大家一边吃，一边还在讨论上午修改的方案。
就在这时，一辆自行车飞快冲进厂区。
骑车的是东河收购点的一个年轻人。
他满头大汗，连车都没停稳，就朝宋梨花跑了过来。
“梨花姐！”
“出事了！”
现场一下安静下来。
宋梨花放下筷子。
“慢慢说。”
年轻人大口喘着气。
“今天上午。”
“又来了三个乡镇。”
“都想加入合作。”
“还有两个外县渔业合作社，也托人过来打听。”
“收购点已经坐不下了。”
“赵叔让我赶紧来找你。”
听完这番话，现场不少人先是一愣，紧接着脸上都露出了笑意。
大家都知道，东河最近名气越来越大。
可谁也没想到，影响会来得这么快。
然而，宋梨花却没有露出轻松的神情。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看向桌上的设计图。
然后说出一句让所有人都有些意外的话。
“顾工。”
“图纸还得改。”
顾工愣了一下。
“还改？”
“对。”
宋梨花目光落在厂区东侧那片预留空地。
缓缓说道：
“我原来预计，两年以后才会用到二期。”
“现在看。”
“恐怕……”
“要提前了。”
顾工顺着宋梨花的目光，看向厂区东侧那片空地。
那里原本规划作为二期预留区域，按照昨天讨论的方案，最快也要两三年以后才会启动。
可现在，东河的发展速度明显超出了所有人的预估。
仅仅一个上午，就有三个乡镇主动申请加入。
如果消息继续扩散，这样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顾工沉吟片刻，拿起铅笔准备修改图纸。
“既然这样，我们把二期提前。”
“分拣车间扩大一倍，冷库容量也同步增加。”
旁边几个年轻工程师也跟着点头。
按照他们的思路，需求增加，扩大规模，本就是最直接的解决办法。
然而，宋梨花却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扩建。”
“是预留。”
顾工一怔。
“什么意思？”
“图纸可以提前准备。”
“地下管网可以一次铺好。”
“道路、电力、排水都按照以后扩建的标准做。”
“但是厂房。”
“先不建。”
现场顿时安静下来。
建设局负责人忍不住问道：“现在需求已经上来了，为什么不一步到位？”
宋梨花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铅笔，在图纸上画了两个圆。
“一个是现在。”
“一个是三年后。”
“如果今天把所有厂房都建好，资金马上压进去。”
“设备要不要买？”
“要。”
“人员要不要配？”
“要。”
“维护要不要花钱？”
“也要。”
“可这些产能，暂时用不上。”
她把铅笔放下，继续说道：“闲着一天，就是一天的成本。”
“真正好的扩张，不是把能建的都建起来。”
“而是让每一间厂房，在建成那一天，就开始创造价值。”
韩师傅坐在旁边，一直没有插话。
直到这时，他才缓缓点了点头。
“说得对。”
“以前老厂子就是吃过这个亏。”
老人望着远处废弃的老车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那几年行情好。”
“厂里一口气建了三栋新库。”
“结果第二年市场变了。”
“库空着。”
“机器停着。”
“贷款却得照还。”
“后来越拖越难。”
“最后整个厂子都被拖垮了。”
听到这里，现场不少干部神情都严肃起来。
他们很多人亲眼经历过那段时间。
知道韩师傅说的不是故事，而是真事。
顾工轻轻叹了一口气，把刚画好的几条线又擦掉。
“那就按你的思路来。”
“基础设施一步到位。”
“主体建设分阶段实施。”
宋梨花点了点头。
“以后产业发展得快，这些预留就能直接用。”
“发展得慢，也不会造成浪费。”
顾工笑了笑。
“你这个年纪，倒比我们这些搞设计的还保守。”
“不是保守。”
宋梨花望着图纸，轻声说道：“是要给未来留余地。”
一句话，让顾工沉默了许久。
他忽然发现，这个年轻姑娘做任何决定，都不是站在今天，而是站在几年以后。
这种思维方式，并不是经验能完全弥补的。
……
下午两点，宋梨花回到了东河收购点。
还没进院子，就看见门口停着十几辆自行车。
院子里更是坐满了人。
有的是各乡镇生产队干部。
有的是渔业合作小组负责人。
还有几个是专门从邻县赶过来的。
赵国顺一看见她回来，立刻迎了出来。
“总算回来了。”
“屋里都坐满了。”
“有几个从中午一直等到现在。”
宋梨花朝办公室望了一眼。
里面确实已经没有落脚的地方。
有人坐长凳。
有人站着。
还有人干脆端着搪瓷缸蹲在门口聊天。
她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先绕着院子走了一圈。
收购区秩序依旧井井有条。
登记、称重、装车都没有受到影响。
确定现场没有问题以后，她才推门走进办公室。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十几双眼睛同时望向她。
坐在最前面的，是北沟乡生产队队长。
他站起身，笑着说道：“宋同志，我们今天来，就一件事。”
“想加入东河。”
旁边几个人也纷纷点头。
“我们条件都差不多。”
“你们怎么收，我们就怎么干。”
“合同、规矩，我们都认。”
屋里气氛很热烈。
如果换成一般人，此刻恐怕早就顺势答应下来。
毕竟合作的人越多，规模越大。
可宋梨花却没有立刻表态。
她先给每个人倒了一杯热水，然后自己也坐了下来。
屋里渐渐安静。
大家都在等她说话。
宋梨花环视众人，缓缓开口。
“大家愿意相信东河，我感谢。”
“但今天。”
“我不能马上答应。”
一句话，屋里顿时有些骚动。
有人忍不住问：“为什么？”
“因为东河现在接得住两百户。”
“未必接得住五百户。”
她语气很平静。
“如果今天我为了扩大规模，把大家全收进来。”
“结果收购跟不上。”
“运输跟不上。”
“结算拖延。”
“最后吃亏的，是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