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宋梨花的时候，她没有谈工程。
而是拿出一张名单。
“这是第一批准备培训的人。”
“二十三个。”
“其中七个年轻人。”
“八个原来冷冻厂退休工人。”
“还有八个东河收购点骨干。”
“我建议。”
“培训现在开始。”
会议桌旁不少人都是一愣。
建设局负责人忍不住问：“厂子还没开始建，现在就培训？”
宋梨花点点头。
“等厂子建好了再培训，就晚了。”
“人等厂。”
“不能厂等人。”
一句话，让现场再次安静下来。
顾工放下手里的钢笔，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姑娘，忽然笑着对韩师傅说道：“老韩，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专家组会给她那么高的评价了。”
韩师傅没有回答。
只是望着正在和各部门讨论方案的宋梨花，眼里慢慢浮现出一丝欣慰。
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还只是一个敢想敢干的小姑娘。
而今天，她已经能够坐在一群部门负责人中间，讨论整个产业未来三年的布局。
更重要的是，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合适。
因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
只要是关于东河、关于冷冻厂，宋梨花坐在那里，就是最应该的人。
现场办公会结束以后，整个冷冻厂彻底忙了起来。
以前这里一天都未必能见到两个人，如今却从早到晚都有人进进出出。
设计院的人抱着图纸来回测量，建设局技术员拿着皮尺复核尺寸，供电所工作人员顺着围墙查看线路走向，自来水公司的师傅掀开一个个井盖检查地下管网。
就连运输站也专门派人把厂区外几条道路重新测了一遍，准备规划以后大型货车的转弯半径。
所有人都在赶时间。
因为市里的要求已经明确。
前期设计、预算审核、施工准备必须同步推进，不能像过去那样，一件事情结束以后再做下一件。
这种工作节奏，对很多人来说都是第一次。
上午九点不到，设计院便拿出了第一版总体规划。
会议桌摆在厂区空地上。
图纸铺开以后，占了整整一张长桌。
顾工拿着铅笔，一边指着图纸，一边向众人介绍。
“这是保留区。”
“原有主体结构基本可以利用，只需要重新加固。”
“这是新建区域。”
“增加一座分拣车间、一座预冷车间、一座包装车间。”
“这里是运输月台。”
“按照八辆大型运输车同时装卸设计。”
“这里预留二期扩建位置。”
随着他的讲解，大家不断点头。
不得不承认，省城设计院的专业能力确实比县里高出不少。
很多以前没人注意到的问题，都提前考虑到了。
例如运输车辆单向循环。
例如冷库与包装车间之间的距离。
甚至连工人上下班流线都单独进行了规划。
介绍结束以后，顾工放下铅笔，笑着说道：
“这是初稿。”
“大家有什么意见，都可以提。”
现场顿时安静下来。
几位部门负责人低头翻看图纸。
有人讨论排水。
有人讨论道路。
还有人计算预算。
可讨论了十几分钟，始终没人提出大的修改意见。
就在顾工准备把图纸收起来的时候，一直没有说话的宋梨花忽然伸出手，按住了图纸右下角。
“这里。”
顾工顺着她手指望过去。
那是一排规划好的冷库。
“有什么问题？”
宋梨花没有马上回答。
她拿起铅笔，在图纸上画了一条线。
“运输车从这里进。”
“鱼直接进预冷。”
“然后分拣。”
“最后入库。”
“流程没问题。”
顾工点头。
“是。”
“可如果夏天呢？”
一句话。
现场不少人同时抬起头。
顾工微微皱眉。
“夏天？”
“对。”
宋梨花继续说道：
“冬天温度低。”
“鱼从车上卸下来，温度变化不明显。”
“可夏天三十多度。”
“货车停在这里。”
“工人卸货。”
“排队称重。”
“再送进预冷。”
“这中间十几分钟，甚至半小时。”
“鱼怎么办？”
顾工愣住了。
他立刻低头重新看图纸。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因为宋梨花说的问题，确实存在。
设计的时候，他们更多考虑的是建筑。
而不是实际运营。
如果按照现在的流程，夏季高温时，鲜鱼品质确实可能下降。
韩师傅也走了过来。
老人拿起铅笔，在图纸上补了一条线。
“卸货区应该加顶棚。”
“预冷口前移。”
“运输车停下以后，两分钟内就要进入预冷。”
顾工连连点头。
“对。”
“还要增加移动滑轨。”
“减少人工搬运时间。”
旁边几个年轻工程师已经开始修改图纸。
会议桌周围再次热闹起来。
可宋梨花并没有停。
她继续往后翻。
“还有这里。”
这次，是办公区。
顾工笑着说道：
“办公区没问题吧？”
宋梨花摇头。
“办公区太大了。”
众人都有些意外。
因为过去很多单位恰恰喜欢把办公楼修得漂亮。
可宋梨花却直接说道：
“办公楼够用就行。”
“把这部分面积缩小。”
“腾出来。”
“建检测室。”
现场再次安静。
顾工问道：
“为什么？”
“以后东河不会只卖鲜鱼。”
“还会有冻鱼。”
“有分级产品。”
“以后还可能做深加工。”
“没有检测。”
“产品永远走不远。”
这句话，让负责食品厂工作的几位干部都忍不住点头。
他们太清楚质量检测的重要性。
以前县里的产品卖不上价，很大一个原因就是没有标准。
只能别人说多少钱就是多少钱。
可如果以后建立自己的检测体系，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会议一直持续到中午。
第一版图纸，前前后后一共修改了三十七处。
有些只是尺寸调整。
有些却直接改变了整个布局。
顾工最后合上图纸的时候，长长舒了一口气。
“以前我一直觉得。”
“设计院负责设计。”
“企业负责使用。”
“今天才发现。”
“真正好的设计，是一起做出来的。”
他说完以后，看向宋梨花。
眼神里已经没有最初那种对年轻人的客气。
更多的是同行之间的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