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梨花没有说话。
她知道，韩师傅说得没错。
任何一个产业，都不可能因为一句表扬就成功。
真正让人相信未来的，永远是过去已经兑现的承诺。
两人正说着，院门口忽然又停下一辆吉普车。
车门打开。
周振华从车上走了下来。
可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副驾驶和后排，又走下来三个人。
一个五十多岁，戴着眼镜，文质彬彬。
一个四十岁左右，手里提着测量箱。
最后一个，是省城一家设计院的年轻工程师。
韩师傅看到前面那位老人，眼睛忽然一亮。
“老顾？”
那位老人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老韩，还真是你。”
两位几十年没见的老同事，当场握住了手。
周振华笑着介绍。
“这是市里帮忙联系的专家。”
“他们不是来考察。”
“是来准备前期设计的。”
“省里刚刚打来电话。”
“让东河县……”
他停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再也压不住。
“提前启动冷冻厂改造前期工作。”
第二天早上七点，天刚蒙蒙亮，东河县冷冻厂门口便陆续来了人。
相比前几天专家考察时的安静，今天的厂区明显热闹了许多。
县建设局、供电所、自来水公司、运输站、农机站，还有设计院的技术人员，前后十几辆车停在厂区外，原本荒废多年的院子，第一次恢复了人气。
最显眼的，还是那几位拿着测量仪器的工程师。
他们一进厂区，就没有急着开会，而是拿着卷尺、测距仪和图纸，从厂门开始，一点一点测量整个厂区。
哪里的墙体需要拆除。
哪里的承重结构还能保留。
地下排水还能不能继续使用。
原有冷库的保温层有没有修复价值。
每一项，都记录得极为仔细。
宋梨花没有站在旁边发表意见，而是跟着韩师傅一起，把整个厂区重新走了一遍。
这一次，两人的关注点已经完全不同。
以前过来，看的是厂子还能不能用。
现在过来，看的是未来怎么用。
韩师傅站在一间已经废弃多年的冷库门口，伸手拍了拍墙体，砖块发出沉闷的声音。
“主体还能留。”
“保温层全废了。”
“里面管道估计锈得差不多了。”
顾工也蹲下检查了一会儿，点头说道：“主体结构比我想象中好，真正需要重做的是里面，不是外面。”
听到这句话，周围几个干部明显松了一口气。
主体能保留，就意味着能节省不少资金。
可宋梨花却没有露出轻松的神色。
她知道，真正花钱的，本来就不是砖墙。
而是冷链设备。
压缩机。
制冷系统。
保温库门。
运输月台。
这些才是真正的大头。
就在众人继续查看的时候，设计院年轻工程师忽然停下脚步。
他望着厂区后面一块空地，有些疑惑地问道：“这里原来准备做什么？”
韩师傅顺着方向看了一眼。
“以前准备扩建二号冷库。”
“后来厂子效益不好，就一直空着。”
年轻工程师点了点头，在图纸上画了一笔。
“如果这样的话，我建议这里不要建冷库。”
不少人愣了一下。
“不建？”
“为什么？”
年轻工程师认真说道：“如果只是建冷库，最多解决仓储问题。”
“可按照东河未来的发展规划，这里更需要一个分拣中心。”
“收购回来的鱼，不可能全部直接进库。”
“分级、称重、包装、质检，都需要地方。”
“否则以后运输车全堵在门口。”
一句话。
现场不少人同时安静下来。
连韩师傅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因为这个问题，他们这些老冷冻厂的人反而没有想到。
老厂的思路，还是停留在生产。
可如今的东河，核心已经不是生产。
而是流通。
宋梨花走过去，看着图纸，沉默了很久。
随后拿起铅笔，在那块空地旁边，又画出另一块区域。
“这里。”
“再留一块。”
年轻工程师抬起头。
“留着干什么？”
“培训。”
现场所有人都看向她。
宋梨花指着图纸说道：“以后这里不仅要有冷冻厂，还要有培训教室。”
“设备操作。”
“安全规范。”
“质量检验。”
“新来的工人，不能直接上岗。”
“必须先培训。”
顾工听完，眼睛微微一亮。
韩师傅更是忍不住笑了。
昨天专家组刚刚提出建立人才培养机制。
今天，她已经开始往设计图里面加培训中心。
很多人觉得专家意见只是以后参考。
可宋梨花已经开始落实了。
就在这时，周振华从厂门口快步走了过来。
“大家先停一下。”
众人纷纷围了过去。
周振华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传真。
纸张还带着机器打印后的余温。
“市里刚刚发来的通知。”
“要求东河县立即成立冷冻厂改造领导小组。”
“项目进入前期实施阶段。”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另外还有一条。”
所有人都看向他。
“市里要求。”
“从今天开始，每周召开一次现场办公会。”
“所有涉及单位负责人，必须到现场解决问题。”
话音刚落，县建设局负责人便笑着说道：“这倒省事了，以后不用来回跑。”
供电所负责人也点点头。
“线路改造有什么问题，当场定。”
运输站负责人接着说道：“道路怎么修，我们现场看。”
现场气氛一下活跃起来。
这种办公方式，在东河县以前几乎没有过。
过去一个项目，从申请到审批，再到协调，一个问题往往要跑好几个部门。
开会。
盖章。
请示。
再开会。
一个月能解决的问题，有时候要拖三个月。
如今，市里直接把所有部门拉到现场。
问题现场提出。
现场讨论。
现场决定。
效率自然完全不同。
上午十点。
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现场办公会，就在冷冻厂废弃车间里召开。
没有主席台。
没有会议室。
几张旧木桌拼在一起，就是会议桌。
大家穿着棉袄坐在一起，脚下还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
可会议效率，却比很多正式会议高得多。
供电所提出，需要提前扩容变压器。
建设局表示，一个星期内完成勘察。
运输站建议把厂门外道路拓宽四米。
设计院当场修改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