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墙壁上挂着一排排的黑白照片,都是电视台历年来出品的经典剧目海报。
上面的面孔,有的已经成了家喻户晓的艺术家,有的则早已消失在人海。
宋柚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她已经在这里等了半个小时。
没有人过来给她倒一杯水,也没有人跟她解释一句。
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只是用一种好奇又疏离的视线,偶尔扫过她。
这是一种无声的下马威。
也是这个圈子,最常见,也最直接的筛选方式。
如果你连这点等待的耐心和被无视的压力都承受不住,那后面的事情,也就不用谈了。
宋柚对此心知肚明,所以她不急不躁。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挺直了背脊,这让她即便是在这杂乱的环境里,也显得格外醒目,自成一道风景。
期间,有几个人从会议室里出来,个个都面色凝重,像是刚打完一场败仗。
他们路过宋柚时,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便低着头快步走开。
终于,那扇紧闭的会议室门,再次被打开。
之前领她来的那个工作人员探出头来,对她招了招手。
“宋小姐,您可以进来了。”
宋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推门而入。
会议室很大,烟味很重。
一张长长的椭圆形会议桌,占据了房间的大部分空间。
桌子后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有男有女。
有人在低头翻看资料,有人在小声交谈,还有人正端着茶杯,吹着上面的热气。
宋柚的出现,让会议室里短暂的交谈声,戛然而停。
所有人的视线,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
审视,好奇,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挑剔。
宋柚坦然地迎着这些视线,不卑不亢地走了进去。
她的目光,落在了主位上那个男人身上。
男人正侧着头,跟身边的人说着什么。
听到门口的动静,他不疾不徐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周应良看清了进来的人。
宋柚那张干净到近乎素雅的脸,和那双清澈平静的眼眸映入他视线。
怎么又是她?
看清宋柚的瞬间,他眉宇间的最后一丝耐心,也随之消散。
那是一种上位者,发现自己的地盘被一个不该出现的人玷污时,所流露出的,本能的厌恶和不耐。
助理显然没有察觉到这微妙的气氛变化。
他快步走到周应良身边,将一份资料,恭敬地递了上去。
“导演,这位是时夫人介绍来的。”
他特意压低了声音,在“时夫人”三个字上,加了重音。
时夫人……
周应良听到这三个字,眼底的不满和嘲讽尽数压了下去。
长辈介绍的人,他总归不能太落面子。
不过他连那份资料都懒得打开了。
周应良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环胸,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打量着宋柚。
“宋小姐,我不管你是谁介绍来的。”
“我这里,不是走后门的地方。”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宋柚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但更多的,是看好戏的玩味。
他们都清楚周应良的脾气,也见惯了这种场面。
在座的都是人精,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宋柚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对方的敌意会来得如此直接,如此不留情面。
但只一瞬间,她就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
她承了干妈的人情,不能反过来给她添麻烦。
宋柚的脸上,没有流露出半点被羞辱的难堪。
反而,微微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明媚,坦荡,像一束光,照进了这间昏暗压抑的会议室。
“周导您放心,我是带着作品来的。”
她的声音,不卑不亢,清脆悦耳。
“我相信,我的作品,有不走后门也能留下来的实力。”
周应良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看着宋柚那张自信满满的脸,嗤笑了一声。
终于伸出手,拿起了桌上那份资料。
“宋柚。”
他扫了一眼,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慢条斯理地念了出来。
“京市广播电台,前任情感夜话栏目……主播。”
念到“主播”两个字时,他故意拖长了音调,带着显而易见的戏谑。
“代表作品,广播故事……《上错花轿嫁对郎》。”
念到最后那几个字,他故意把尾音拖得长长的。
那古怪的声调把会议室里的其他人都逗笑了。
一个讲故事的。
一个在收音机里,给那些大爷大妈们讲故事的。
竟然也敢跑到他周应良的剧组来,大言不惭地说,要靠作品留下?
周应良的耐心,彻底告罄。
他手一松。
那几张薄薄的纸,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哦。”
“原来是你。”
周应良靠回椅背上,双手好整以暇地枕在脑后。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此刻充满了审视和轻蔑。
“一个扶不上墙的时家养女,有什么资格入我的眼?”
宋柚握着曲谱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礼貌周到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她没想到,对方的偏见和傲慢,竟然到了如此地步。
会议室里,有人没忍住,发出了低低的窃笑声。
那笑声,似根根细小的针,扎在人身上。
制片人老陈的脸色有些尴尬,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想打个圆场。
“周导,宋小姐她……”
周应良根本没理他,他随手又拿起了桌上另一份资料。
“哦,《莓果气泡》?”
周应良拖长了音调,慢悠悠地念出上面的歌词。
“……”
他念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东西,摇了摇头。
“宋小姐,你的创作水准,还真是……童趣盎然啊。”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又慢又重,嘲讽的意味,满得快要溢出来。
他把那份资料,也扔在了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这里,是王朝正剧,要的是家国情怀,是荡气回肠。”
“你这种口水歌,这种哄孩子的玩意儿,难登大雅之堂。”
周应良的嘴跟淬了毒似的,将宋柚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成绩,都贬低得一文不值。
宋柚放在身侧的手,攥紧了。
她抬起眼,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清亮眼眸里,此刻一片冰冷。
她终于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
不是她的作品不行。
而是从一开始,在这个男人眼里,她这个人,就不行。
她是一个广播电台的主播。
一个靠着杨莉关系进来的“花瓶”。
一个他所认为的废物花瓶。
所以,她做的一切,都是错的,都是上不了台面的。
宋柚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站直了身体,那挺拔的姿态,像一株雪中的青松,带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傲气。
她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周导,您说的没错,我就是一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但就是我这个烂泥,让辛苦了一天的老百姓,口口相传。”
她的视线,像两把锋利的剑,直直地刺向周应良。
“我的作品,是为了老百姓写的,确实不适合您这样‘大雅之堂’的导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