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并未去接梅花,反而后退半步,眉头蹙起。
目光冷淡扫过沈慧的脸和那枝梅花,心中只觉得她此举唐突且不合时宜。
“沈小姐有心了。只是梅花自有其主,折下反失其本色。本王还有事,失陪。”萧衍语气疏冷,说完便欲转身离开。
沈慧没想到他又不给她面子,笑容一僵。
眼看萧衍要走,心中一急,顾不得许多,竟上前一步,似是被裙角绊到,“哎哟”一声轻呼,身子便软软朝萧衍那边歪倒,手中红梅也脱手,朝着萧衍身上落去。
她算计好了角度。
只要萧衍下意识伸手扶她,或是接住梅花,两人便有了肢体接触,再加上暖情香……
然而,萧衍久经沙场,反应何其迅捷。
他非但没有伸手去扶,反而脚下一点,身形微侧,从容避开了沈慧倒来的方向,也避开了那枝落下的梅花。
“沈小姐小心。”萧衍声音依旧平淡,但多了几分冷意。
他怎么会看不清这女子要做什么。
从前母亲总将她接进府里,还说过要给他纳侧妃,他被烦了一两次索性不回府,也怕母亲自作主张给他纳了便放了狠话若母亲帮他纳妾他便请旨出征不再回京,母亲这才歇了纳侧妃的心思,却依旧隔断时间就接人进府,给昭澜添堵。
他都知道,但他实在懒得去跟母亲费舌,到底是装作不知没管。
若非上次母亲将人送出去还闹到镇国公府上,他或许还不会管,也不会在意。
可亲耳听了,亲眼见了,才知晓他的王妃受了多少委屈。
他曾经那些故作不知的样子,此刻都成了刺一根根扎向他。
昭澜是他的发妻,一开始对他也是如小女儿家般爱重体贴,让他知道了被人在意关心的滋味。
可因为母亲的胡搅蛮缠与挑拨,他却因懒得应付便放任昭澜一人委屈,渐渐对他冷淡,说到底并非母亲一人之错,最大的问题还是在他。
沈慧结结实实摔在冰冷回廊地面上,虽然铺了地毯不算太疼,但这番做作姿态落空反而自己出了丑,顿时又羞又气,脸上红白交加。
而让她更心慌的是,萧衍避开时,她袖中荷包不慎滑落,掉在地上,那股香气更明显了,她下意识地想抓回来。
萧衍目光落在那荷包上,鼻尖萦绕的甜腻香气让他彻底明白了什么。
他眼神骤然转寒,看向沈慧的目光已带上冷厉。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女声响起:
“王爷?慧妹妹?你们这是……”
萧衍和沈慧同时转头,只见沈昭澜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正站在回廊入口处,身边跟着柳清珞。
沈昭澜目光平静扫过摔在地上的沈慧,滚落一旁的梅花,以及那个散发异香的荷包,最后落在萧衍身上,眼中带着询问,却无半分猜忌或恼怒。
萧衍心中莫名一松,随即是庆幸,也是对她这份坦荡气度的欣赏。
他几步走到沈昭澜身边,自然而然地站定,语气也温和下来:“王妃怎么过来了?可是这边风大?”
沈昭澜摇了摇头,目光淡淡看向正狼狈爬起的沈慧:“正巧路过,慧妹妹这是怎么了?可是不小心摔着了?”
沈慧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计划失败,丑态毕露,还被沈昭澜撞个正着。
她慌乱捡起荷包塞回袖中,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没、没事,是我不小心绊了一下……惊扰堂姐和姐夫了,我、我先告退了!”
说完,顾不得拍打身上灰尘,低着头匆匆跑开,背影仓皇。
柳清珞看着沈慧逃也似的背影,又瞥了一眼地上那枝孤零零的红梅,嘴角微勾,意有所指地低声道:“这梅花开得虽好,心思却用错了地方。”
萧衍闻言,看了柳清珞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转向沈昭澜,见她神色如常,心中那点因沈慧而起的烦闷竟奇异地消散了,反而有种想要解释的冲动:“方才……”
“王爷不必多言。”沈昭澜却轻轻打断他,抬眸看他,眼神清澈坦然,“不过是无关紧要之人,无关紧要之事。”
回廊下,梅香依旧。
沈昭澜那句“不过是无关紧要之人,无关紧要之事”,声音轻柔,神色平静,落在萧衍耳中,却像是一记闷锤,砸得他心口骤然一沉。
她果真,不在意了。
所以才能如此云淡风轻,连一丝追问或芥蒂都无。
不是故作大度,而是真的觉得,沈慧的纠缠,他可能的艳遇,都是无关紧要的插曲,不值得她分神,更不值得她费心。
这个认知,让萧衍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滞闷与失落。
他宁愿她质问,哪怕只是一丝不悦,至少证明她还在意他这个夫君。
可她没有。
她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然后体贴地给他台阶下。
他看着她清澈坦然的眼眸,那里倒映着冬日疏朗的天空和梅枝的暗影,却唯独没有他的影子,或者说,没有因他而起的任何波澜。
想要解释的冲动涌到喉咙口,却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解释什么?解释他看穿了沈慧的伎俩?
解释他对那种下作手段避之唯恐不及?
解释他……其实很在意她的看法?
这些话在舌尖滚了滚,最终化成一片沉默的涩意。
他忽然发现,在军务上可以号令千军、在朝堂上可以侃侃而谈的自己,在面对妻子这份过于懂事的淡然时,竟有些词穷,甚至有些无措。
“王爷?”沈昭澜见他只是深深看着自己,却不说话,眼神复杂难明,心中也有些不解。
莫非是自己方才打断他,让他不快了?
她微垂下眼帘,语气更加温顺得体,“时辰不早,王爷想必还有要事与公爷相商,妾身不敢多扰。二弟妹方才说想去看看墨梅,妾身陪她同去便是。王爷……自去忙吧。”
她又催他走了。
像以往每一次一样,识大体,顾大局,从不纠缠,从不过问他的去向,永远给他最充足的空间和自由。
这本该是他曾经乐见的省心,可此刻听来,却让他胸口那股滞闷感更重了。
他想说不急,仍想解释,可话到嘴边,看着她那副已然准备告退的姿态,终究只是化作一个略显生硬的点头。
“好。”萧衍的声音有些低沉,“那你……与二弟妹同去,仔细脚下,园中地滑。”
“是,谢王爷关心。”沈昭澜福身,姿态标准,无可挑剔。
然后她便真的转身,朝着不远处正含笑等候的柳清珞走去,步履轻盈,不曾回头。
萧衍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那抹绛紫色在素白雪景与红白梅花间,显得格外沉静,也格外疏离。
他想,母亲说得对,他该多陪陪媳妇。
可他的王妃,好似已经不太需要他陪了。
至少,不像他以为的,也不像他心底此刻,隐隐期盼的那样需要。
柳清珞迎上沈昭澜,两人低声说了句什么,便相携朝墨梅的方向走去。
她们的身影很快被几株高大的梅树遮掩。
萧衍又在原地站了片刻,才缓缓转身,朝着男宾暖阁的方向走去。
只是眉心那点蹙痕,久久未能舒展。
梅树后,假山石旁。
沈慧并未真的走远,她躲在暗处,将萧衍与沈昭澜最后的对话和神态尽收眼底。
虽然听不真切,但萧衍那明显沉郁下来的脸色和沈昭澜毫不犹豫转身离去的背影,让她心中重新燃起一丝扭曲的希望。
看吧!
靖王姐夫果然还是厌烦沈昭澜那副死板模样的。
方才不过是在人前做做样子罢了,他们夫妻感情根本不睦,自己还有机会。
她攥紧了袖中的荷包,眼中闪烁着不甘与算计的光芒。
今日虽然出了丑,但也并非全无收获。
至少,她看清了靖王对沈昭澜并非多么在意,而沈昭澜……哼,端着那副王妃架子给谁看?男人可不喜欢这种不解风情的木头。
王氏不知何时也悄悄摸了过来,拉住沈慧,低声道:“还不死心?今日闹得还不够?”
“娘!”沈慧咬牙,“你刚才没看见吗?靖王姐夫根本不想跟她多说话,他们感情肯定有问题。只要我能找到机会,让姐夫看到我的好,看到我比沈昭澜更温柔体贴,更懂他……”
王氏看着女儿执拗的眼神,又想起今日接连受挫,心中那点不甘也被勾了起来。
或许……慧儿说得对?方才靖王对沈昭澜的态度,确实算不上热络。
男人嘛,总是贪新鲜的。
只要有机会……
“回去再说!”王氏压低了声音,“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今日先这样,莫要再惹事,反而让你大伯和靖王更加厌恶。从长计议!”
沈慧不甘地又望了一眼萧衍离去的方向,这才被王氏半拉半拽地带离了假山后。
墨梅旁。
沈昭澜与柳清珞驻足观赏那株罕见的绿萼墨梅,花色深紫近黑,在白雪映衬下,确有几分神秘幽雅。
“大嫂,”柳清珞状似不经意地开口,“方才……王爷似乎,有话想对你说?”
她方才虽离得稍远,但萧衍那欲言又止,眼神复杂的模样,她却看得分明。
沈昭澜目光落在墨梅嶙峋的枝干上,沉默了一瞬,才轻声道:“王爷军务繁忙,能抽空过来已是难得。许是……有什么公务上的事一时记挂吧。”
她将萧衍的异样归因于公务,似乎只有这样想,心里才更安稳些。
不去期待,便不会失望。
这是她这些年来,在靖王府后宅学会的生存法则。
柳清珞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平静无波,心中暗叹。
这位大嫂,心思藏得可真深。
许是被伤得怕了,不敢再轻易表露?
她想起自己与萧彻那利益交织谈不上多深感情却也算默契的关系,再对比沈昭澜与萧衍这看似相敬如宾实则隔阂深重的夫妻,一时竟不知谁更可叹些。
“大嫂说的是。”柳清珞顺着她的话接道,不再深究,“这墨梅确是难得。咱们赏过这株,便去给公爷夫人辞行吧?出来也有些时候了。”
“好。”沈昭澜点头。
两人又略站了站,便相携去寻英国公夫人。
离席时,沈昭澜下意识地,又朝男宾暖阁的方向望了一眼。
廊柱重重,什么也看不见。
她收回目光,随着引路的丫鬟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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