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随着一起前往对面。不是今天的,而是明天的。告诉灰烬的时候,天快黑了,那扇门的光从拱形里淌出来,淌在树根旁边,淌在那些苗上,淌在跟着的脸上。她的脸在光里,一半亮,一半暗。灰烬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她长大了。不是个子长高了,是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以前是等着被人牵,现在是等着自己走。
“走多久?”灰烬问。
跟着想了一下之后说道:“一圈一圈地转。走完这条‘自己路’之后,就回家来了。”
灰烬点头。“那我等你。”
跟着伸出手来,小指勾住灰烬的一根小指。这是她在幼年时被阿蝉教的,一勾手指,就是答应了,不可以反悔。灰烬也勾住了她。两个人的手指一粗一细,互相勾在一起。
等到你到来的时候。灰烬说。
跟着笑了。和以前笑起来的样子不太一样。因为知道有人在等,心里踏实了,所以笑得非常愉快。
那天晚上,跟着没有睡着。坐在小树旁边,靠在树干上。站在她的身边,黑乎乎的,薄薄的,没有脸,但是它存在。他知道她要走的时候,往对方面去。不说话,就站在那里陪着。摸着树干,树皮粗糙,有许多裂纹,并且还有树胶渗出的痕迹。她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她种的树已经很久了,现在已经长得很高了。从一棵幼苗成长为比人还高的树。她要走了,走完之后还会回来。树会在那里等待她。
天快亮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那扇门旁边。在门这边叫“自”的小朋友也在等她。两个人之间有一层光,面对面。
到此为止。说完就走。
自点点头。跟着迈步走进了门里。光从她身上流过,不凉不热,像水。她走到那边,站在蓝树下。树是蓝的,叶子是蓝的,花是蓝的。树下那条路,也是蓝的。路起点那个牌子,写着“自的路”。她看着那个牌子,看了很久。然后她迈步,走上去。沙沙沙,沙沙沙。脚步声和这边一样,但更轻,像踩在棉花上。她走了一步,又一步。路不长,她一眼就能看见尽头。尽头那里,也有一个牌子。她看不清上面写着什么,但她知道,走过去,就知道了。
“自”后面跟着一个人,两个人都是不说话的,只是陪着她走。一高一矮,走在蓝光中。
灰烬站在门口,望着一直走远的背影。她走得比较慢,每一步都很稳。不能回头。站在那里看着,一直看直到那个蓝点消失在路的尽头。门还亮着,光还淌着,但跟着不见了。她低头看着自己小指处。勾过的地方还会留下温度。握紧双手之后又放开。
“等等。”
那天上午从门那边走出来一个人。不是跟着的,而是大人。他是一个男人,个头很高,体型很壮,肩膀很宽阔。穿一条蓝布袍,上面有黑色的花纹,粗大而且直,像是刀痕一样。走到灰烬堆上,停下来望着那棵“未”字苗。
“你们这里的‘未’,活着。我们那边的‘未’,死了。”他指了指那扇门。“门开了,我们那边的‘未’感受到了这边的‘未’,活过来了。但也引来了别的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块石头,黑的,上面有裂纹。裂纹里透出红色的光,像血。
“这是‘灭’的种子。它醒了。在那边,在吃‘未’的根。你们的‘未’,也会被吃。”
看着那块石头,灰烬的眼神里透出一丝不屑。红的、亮的、好像在跳动一般。以前那个男人带来了一颗“灭”字种子,他说那是最后的办法。现在已经苏醒。不是由人种出来的,而是自己醒悟过来的。
“为什么醒?”
男人指了指那扇门。“门开了,‘未’活了,‘灭’就醒了。‘灭’是来吃‘未’的。你们这边的‘未’,活得好好的,它也会来吃。”
将石头放在地上。石头落地时,土里裂开了一个口子。从裂开的缝隙中伸出一条黑色的须子,细细的、尖尖的,像针一样。须子扎进土里,扎向“未”字苗的根。灰烬蹲下后,用手指头把那根须子给拨出来。须子非常坚韧,拔不出来。用力,手掌被划破了,血滴在土里。须子沾上了血液之后缩了一下又伸出来了。
“拔不掉。”男人说。“它是活的。你拔一根,长十根。只有把那边的‘未’救活,‘灭’才会停。”
灰烬站起来之后看着自己的手。血滴到土里,土地变得明亮起来,红彤彤的,热乎乎的。他望着那扇门。怎么办
男人的手指指向了房门外的地方。“去那里。找到‘未’的根之后,给它浇水、培土、提供光照。使它活下去。”
灰烬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那棵“未”字苗。它的叶子开始卷了,不是被银光压的,是被地下的黑须吸的。它疼。他伸出手,摸着叶子。叶子凉的,硬的,但叶尖还在温。
“我去。”
他转过身来,望着面前的人们。坐在树根旁边的是许多的人。他们看着他,并没有说出口。拿棍子的女人站起身来,走到他的面前。“你去了,这里又会怎样?”灰烬指着手中的“融”字苗。“守护着的是它自己。根与树相互依存。树木存在,所以树根也会存在。”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她走回树根旁边,坐下来。灰烬转过身,走向那扇门。走到门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未”字苗还在转,慢了,但还在。那棵“完”字苗的苞又裂了一点,金色的光透出来。那棵“停”芽的“歇”字花还在摇。它们在。他转回去,走进门里。
光从他身上流过,不凉不热,像水。他走到那边,站在蓝树下。树是蓝的,但树干上有了裂纹。不是老的,是被吸的。是“灭”在吃它的根。他蹲下来,把手按在树根上。根是凉的,干的,没有水。
“你在哪?”他问。没有人回答。但他听见了。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爬。是“灭”的须。它们在吃。他站起来,看着那条蓝光的路。跟着走过这条路,走到尽头,还没回来。他不能去找她,他要先救“未”。他顺着树根走,走到树的背面。那里有一个洞,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进去。洞里是黑的,但有一点光。蓝的,很淡,像一个人的呼吸。他钻进去。洞很窄,土蹭着他的肩膀,蹭着他的脸。他爬着,爬了很久。洞越来越宽,光越来越亮。他爬出来,站在一个地方。
那里有一棵树。小而矮,叶子掉光了,树枝干枯了。树根被黑色的须缠着,缠得很紧。树在喘,很弱,像一个人快没气了。这就是那边的“未”。它要死了。
灰烬走过去,蹲下来。他用手把那些黑须一根一根拨开。须很韧,他手破了,血滴在根上。根吸了血,亮了一下。他又拨,又流血,又亮。拨了很久,须松了,根露出来了。根是干的,裂的,但还有一点湿。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阿蝉的土。他一直带着,没种。他把那把土放在树根上。土是褐的,湿的,活的。树根吸了土里的水,亮了一下。他又掏出一样东西,是根的木片。他把木片插在树根旁边。木片上写着“等”。树好像看见了,颤了一下。他把怀里的东西都掏出来了——阿蝉的土,根的木片,芽的木片,那颗“完”字种子,那颗“回”字金种子,那块老人送的画满图的布,那块海边来的“流”字石头。他把它们围在树根旁边,围了一圈。树在那些东西中间,亮了。不是蓝的,是彩色的。
它活着。
灰烬跪在那里,望着那棵小树。它的根已经不干了,裂口也合上了。枝头之上出现了一点绿色。非常小,非常嫩,好像刚出生的芽一样。看到一点绿色之后就笑了起来。不一样的笑容,也是不一样的人。
站起身来,转过身去,然后又爬回到那个洞口。出来之后站在蓝树下。门还是开着的,光线也还明亮。往回走。穿过门之后再次回到原来的地方。
那些人看着他,有的站起来,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拿棍子的女人走到他面前,看着他满手的血。
“你救了它。”
灰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是血迹、泥印以及伤口。但是“未”字已经枯死了。对面的“未”字已经枯死了,这边的“未”字也枯萎了。走到“未”字苗前面,摸了一下它的叶子。叶子不再卷起来了,茎也不弯了,光也不灭了。它一直在转。和之前一样。
她走到灰烬面前,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叔叔,我走完了一圈。那边的时间过得快。我走了一小会儿,这边已经过了好几天。”她看着他手上的伤,那些血,那些泥,那些口子。“你疼吗?”灰烬摇头。“不疼。你走完了吗?”跟着点头。“走完了。尽头的牌子上写着‘是你’。和这边一样。”
“你是找到你自己了么?”灰烬在说。
跟着想了一会儿之后说:“找到了。也有找到的地方。我走过的那条路是‘自的路’。‘自’二字一走完,就又成了‘自’字。不为别人所动。只为自己。”
她把腿靠在灰烬上,闭上眼睛。睡觉。
灰烬坐在树根旁边,靠着一棵树。在旁边,靠在它的腿上。女孩在另一边,靠着一棵树,守护着那朵金灿灿的花。花已经变成了一个小人,非常透明,小小的,就像刚刚出生的婴儿一样。蹲在花前看那个小人。
“叔叔的”
“嗯。”
“门那边也有一个你吗?”
灰烬望着那扇门。光还在流动。对面也有一棵树、一条路、一个人和自己一样站在树下望着这边。不能看清那个人的样子,但是可以感觉到那个人在看他。
“有。他在那边,也在守。”
跟着点头了。“那么他是在等待什么吗?”
灰烬思索了一下说道:“也许。等这边的人过去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