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在树下等了三天。
他没走光路。
就坐在空树边上，耳朵贴着地皮听。
地底下，死寂一片。
那阵脚步声，从那天起就再没响过。
他笃定她还在。
壳下面。
根须里。
她还在走，只是走远了。
第四天一早，地面拱起来。
是树根旁边那块土。
底下有东西要出来。
灰烬站起身，退了一步。
土包一点点拱高，裂开一道缝。
一只手从缝里探出来。
年轻的手，骨节分明，指甲盖是圆的。
那只手扒住裂缝边，一使劲，连着头也钻了出来。
是个女人。
看着比芽还小。
脸上沾着泥，头发湿漉漉的，往下淌水。
她爬出裂缝，跪在地上，猛的喘气。
喘匀了，她抬头看灰烬。
“你是守树的人??”
灰烬点头。
女人站起来，拍掉身上的土。
她身上穿的衣裳是灰的，跟树皮一个色。
“我从下面来的。”
“根里头有条路，走的人少，但路还在。”
“我走了好久，走到头了。”
“尽头一个壳，空的，没人。”
“但我看见脚印了。”
她伸手指着灰烬。
“你的脚印，你去过。”
灰烬盯着她。
“你从下面来，见过一个女的没??”
“在根里走，脚步声没什么分量。”
女人寻思一下。
“见过。”
“她走的慢，不回头。”
“我喊她，她不应。”
“但她停了。”
“停下，侧着耳朵听了会儿，又走了。”
“她不像找出口，倒像在找什么。”
灰烬的手攥紧了。
“她往哪边去了??”
女人指了指北边。
“北面，根往那边伸的更深。”
她说完，挨着树根坐下。
路走太多了，她得歇歇。
那天下午，灰烬回到大树底下。
辰还坐着。
根还抱着他的圆小人。
跟着还蹲在小树边上。
他们都看着他，等他开口。
灰烬说。
“下面有路，根往北边伸。”
“她在找东西。”
“我下去找她。”
辰抬头，那只缺了三根指头的手在半空抓了抓。
“下去??”
“你晓得下头多深??”
“不晓得。”
“你晓得咋回来??”
“不晓得。”
“那你去做啥??”
“告诉她，上头有人等。”
辰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摸着怀里的石头。
石头还温着。
傍晚，灰烬走到空树边。
女人还坐着，看他过来，站了起来。
“你要下去??”
灰烬点头。
女人指指那道裂缝。
“从这儿下。”
“根是粗的，踩得稳。”
“往下就窄了，有的地方得爬。”
“带了啥??”
灰烬摸了摸胸口。
辰的石头。
自己那朵“未”字花落的第一瓣花瓣。
一直贴身放着。
阿蝉的土用完了，可她给的东西还在，在记性里。
他拍拍胸口。
“带了。”
女人瞅他一眼，又坐下了。
“那你去吧。”
灰烬蹲在裂缝边，腿探进裂缝。
脚踩到一根根须。
粗，也稳。
他往下探了探，另一只脚也踩实。
土从两边往下掉，落进墨一样的黑里，听不见响。
他松开手，整个人掉进裂缝。
墨一样的黑裹住他。
脚下的根，从踩着稳当，到只能用脚尖试探。
再往下，根细的跟绳子似的，滑溜溜的沾着水气。
有的地方窄的只能侧过身子，拿肩膀蹭着土壁挤。
有的地方干脆没法站，只能手脚并用，往下出溜。
根壁上偶尔渗出点光，不是亮，是旧银子的颜色。
光照着根壁一圈圈的纹路。
有些纹路画痕陷在里头，留了刻痕。
爬了好长一段，前头的根突然宽敞了。
他直起腰，站在一个空洞里。
洞不大，刚好站一个人。
洞壁上，有字。
不是刻的，拿什么画的，线条细细的，弯弯绕绕。
灰烬凑过去看，是苏妙的字。
她画了一棵树。
一棵矮树，几乎没什么枝干。
树根伸的老远，画满了整面墙。
她在小树边上画个圈，圈里有条线。
线尾巴上写了两个字。
等他。
灰烬伸手去摸那两个字的笔画。
干透了。
日子久了。
她在这儿停过，蹲下来，拿指头画下这行字。
她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等他”。
他接着往下走。
根越来越细，光越来越暗。
最后只能跪着爬，膝盖在根皮上磨。
根壁薄的透光，光也越来越少。
他爬到一个不能再小的地方。
一根根须的尽头。
尽头，一个脚印。
浅浅的。
有人在这儿站过，没站多久。
不是苏妙的，是另一个人的。
比她的脚大，比她的脚印深。
灰烬停下，趴在根须尽头。
他把脸贴在地上。
那脚印里还留着点温气。
他闭上眼，闻到一股熟悉的，很旧的气味。
很多年前，第三观测室那扇窗边的味儿。
他睁开眼，不往前了。
来时的声音从背后，从头顶，从整条根里传出来。
催他回去。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脚印，转身，顺着原路爬回去。
爬了好久，爬的死慢，每一下都吃力。
一道灰白的影子在根的另一头晃。
他爬过去，看见那人背对他坐在一根粗根上。
她侧着耳朵，在听什么。
她听见他过来，没回头。
“你来了。”
是苏妙的声音。
灰烬停下。
两人中间隔着几条根须，隔着土，也隔着光。
她坐在那，人跟树根长在了一块似的。
“你一直在下面??”
灰烬问。
她摇头。
“不全是。”
“我上去过，又下来了。”
“司徒星在上面，在雾里。”
“我在下面，在根里。”
“我俩走的是一根绳子，一人拉一头。”
她说完转过头。
月光在根壁上勾出她的影子。
瘦了，眼睛没变。
苏妙还是苏妙。
“我要走了。”
“再往下，有条更深的根。”
“根底下一道门。”
“门那边不是‘完’，也不是‘未’，是没人走过的路。”
“司徒星在那条路上。”
“他在等我。”
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你回去吧。”
“树在等你。”
灰烬看着她，转身，往上爬。
爬了很久，爬出裂缝，跪在空树边。
月光照在他手上，指甲缝里的土结成一层壳。
他坐在那，半天没动。
辰走过来。
“你见着她了??”
灰烬点头。
“她还在走。”
辰闷了一会儿。
“那她还上来不??”
灰烬没答。
他拍掉手上的土，站起来，走向那棵大树。
他走的慢，但没回头。
脚步声，沙沙沙。
他身后，地底下，脚步声也在响。
沙沙沙。
两种声音，一种往深处去，一种往光里走。
它们碰不着面，但一直在同一条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