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忝轻轻颔首:“我知道。”
云澈一怔,但很快便反应过来,这里本就是他的心境。魂忝这缕残魂依存于传承之中,能知道外界发生的部分事情,并不奇怪。
“那前辈可有办法让我离开?”
魂忝没有直接回答。她抬起手,指尖轻点虚空,一点翠绿光芒随之绽开。光芒落下,化为一株幼苗,继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而起,不过数息,便已经化作一棵贯穿天地的苍天巨树。
树干厚重古老,数之不尽的枝杈自其中延伸而出,每一根枝干之间,都有星辰、世界、光河缓缓流淌。
云澈仰头,哪怕明知眼前只是一道由魂忝凝出的虚影,依旧不可避免地被这幅景象震撼。
魂忝在树下坐下,云澈也随之落座。
“现在的你,离不开。”魂忝轻声道。
云澈眉头微皱。
“但……”她转眸看向云澈,“其实也不需要急着离开。”
“什么意思?”
“首先,抓你回来的那位圣祖,还没有真正掌握夺取虚无的办法。否则,她不会让你如此自由。”
云澈轻轻点头。这一点,他也早有判断。
荼芯固然恐怖,可如果她真能直接夺走虚无,根本没必要在自己身上浪费这么多时间。
“第二。”魂忝的声音略微停顿了一下,“她很强大,即便我巅峰时期也远远不及。哪怕放在圣族十二圣祖之中,也绝对属于最顶尖的那一列。”
云澈目光微凝。这一点倒并不让他意外,荼芯给他的压迫感,确实强得离谱。
“但是,她并不完整。”
云澈心头一动:“哪里不完整?”
“神魂。”魂忝抬眸,“她的神魂,有缺。”
云澈眉头顿时收紧。
神魂有缺?
几乎第一时间,他便想到了织画所说的圣祖选拔。
上一代荼芯圣祖濒死,因而举行选拔寻找继承者。如今的荼芯中途加入,通过全部试炼,可即便如此,上一代荼芯依旧迟迟没有结束选拔,直到真正逼近死亡,才最终将圣祖本源交给她。
难道……其中另有隐情?
“这种残缺,严重么?”云澈问。
“对于常人而言,足以致命。”魂忝道,“但对她那个层次的存在而言,却并不会直接影响生死。只是……缺口终究是缺口,只要存在,便可能被利用。”
云澈沉默,眸底一点幽光缓缓流转。
魂忝看着他,忽然笑了:“看来,后面应该不用我教你。”
云澈也笑了一下:“我倒没有前辈想得那么阴险。”
魂忝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
云澈:“……”
好吧,这话连他自己都不太信。
“还有一件事。”云澈很快转移话题,“你的传承,我没有全部收回。其中一部分,被我拿去救人了。她叫清幽,听说是你的旧友。”
魂忝眸光轻动,却没有丝毫不悦,只是轻轻笑了笑:“我也很意外,她竟然真的活了下来。这样也好……也好。”
云澈沉默片刻。
魂忝轻轻摇头:“你不是一直想找到她么?”
云澈目光骤凝:“前辈有办法?”
“等你彻底掌握我的虚无之后,应该可以感应到另外一份同源力量。”
云澈先是一怔,随后——
啪!
他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既然魂忝的特殊虚无是共享,既然三份传承本就出自同源,那么彼此之间存在某种感应,才是最合理的事情。
“命运就是如此奇妙。”魂忝微笑,“不是么。”
她抬头,望向眼前那棵遮蔽无尽天穹的世界树虚影。
“我的传承是否完整,其实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重要。你如今已经得到其中大半,至少在现在这个阶段,足够用了。”
云澈沉吟片刻,道:“前辈,我还有一个问题。”
魂忝没有回头:“虚无法则的本质?”
云澈目光一凝:“不错。”
这是他上次与魂忝见面时便问过的问题,只是那一次,魂忝并未来得及真正回答。
树影之下安静了很久,魂忝才轻轻开口:“我也不知道全部真相。甚至……我所知道的,也未必一定就是最终答案。我只能把自己看到的东西告诉你。”
云澈神情肃然:“愿闻其详。”
魂忝抬起一根手指,指向那棵横贯天地的古树。
“虚无,与世界树之间,存在着远比世人想象中更加紧密的联系。首先,世界树并不是生长在虚无之中。”
云澈眉峰微动:“什么意思?”
魂忝沉默少许,随后说出了一个让云澈心神剧震的答案:
“因为世界树本身,就是完整虚无法则本身。”
轰——
云澈心境仿佛骤然震荡了一下。
魂忝的声音却依旧平静:“世界树出现以前,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生,也没有死,没有光,没有暗,甚至没有所谓的存在与不存在。”
云澈皱眉:“什么都没有?”
“不。”魂忝摇头,“‘什么都没有’这句话,本身便已经带有了定义。而最初的虚无,是连‘有没有’这个概念,都尚未诞生。”
云澈沉默。
第一次,他发现自己的理解竟有些跟不上魂忝的描述。不过也就片刻,他便隐约明白了她的意思。
“那是一切法则出现以前的状态。”魂忝继续道,“没有秩序,也没有混乱,因为秩序与混乱,同样都是后来才诞生的概念;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因为时间不存在;没有上下,也没有远近,因为空间尚未被定义。”
她微微停顿,声音轻得仿佛自无尽岁月之前飘来。
“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虚无。”
云澈轻声道:“然后,世界树出现了?”
“嗯。”魂忝轻轻点头,“至于它为什么出现,没有人知道。甚至不能说它是在某个时间出现,因为在它诞生之前,时间本身都不存在。”
她抬起手,眼前那棵世界树虚影随之缓缓亮起。
“如果一定要描述,那么可以说……虚无之中,出现了第一个‘定义’。那个定义便是——存在。”
嗡——
古树骤然散发出柔和光芒,一圈光华自树根升起,沿着主干缓缓向上。
魂忝道:“存在出现以后,空间被定义。”
光芒之中,一片辽阔虚空展开。
“时间被定义。”
虚空开始流动。
“物质被定义。”
星辰诞生。
“生命被定义。”
微弱灵光浮现。
“随后,便是生与死、光与暗、因果、轮回、秩序、毁灭、创造……”
一道又一道光芒自树中延伸而出,整个心境世界都被无尽法则映照。
“世界树不断生长,而它每生长一分,便意味着原本不可定义的虚无,被赋予了更多的定义。”
魂忝仰望那棵古树,缓缓道:
“于是,万法诞生。”
云澈久久没有说话。
直到许久以后,他才缓缓开口:“所以……虚无根本不是万法中的一种。”
魂忝侧眸,眼中露出一丝赞许:“不错。”
“虚无,从来不是某一种法则。只是后世的生命无法理解它,于是将它也归入了法则的概念,称之为——虚无法则。”
她声音很轻,却仿佛每一个字都在敲击云澈的灵魂。
“但真正的虚无,存在于所有法则之前。所以它才能凌驾诸法。”
“并非因为它比火焰更炽烈,比雷霆更狂暴,比空间更玄妙。而是因为……”
魂忝稍稍停顿。
“所有这些法则出现以前,它便已经在那里。”
云澈缓缓闭目。
第一次,他真正感觉自己似乎触碰到了“虚无”两个字的边缘。
过去,他使用虚无,依靠虚无,也曾无数次感受到这种力量的特殊,却从来没有真正知道它为什么特殊。
现在……
终于有了答案。
至少,是一部分答案。
“那世界树呢?”云澈问,“你刚才说,我们看到的树,只是一种表现?”
“不错。”
魂忝抬头:“所谓世界树,只是生命能够理解的外在形态。它真正的本质,是将不可定义的虚无,不断转化成可以存在的现实。”
她抬手,指向世界树根部。
“树根,接触最原始的虚无,从中汲取尚未被定义的可能。”
手指上移。
“主干,承载最核心的世界法则——时间、空间、生死、因果、轮回……它们共同维持整个世界树,不会重新坠回最初的无定义状态。”
随后,她又指向无穷无尽的枝杈。
“枝干,则分化出一个又一个相对独立的世界,也就是你所知道的枝干世界。至于最核心的主干区域,便是真界的主世界。”
云澈听得入神。
魂忝的手指最终停在一颗散发混沌光芒的果实之上。
“而混沌果实,则更加特殊。它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果实,而是一套趋于完整的世界法则,被世界树聚合之后的结果。”
“每一颗真正成熟的混沌果实,都可以孕育一方相对完整的世界。而祖灵……”
她看向云澈。
“便诞生于其中。”
云澈眸光轻动:“所以祖灵本身……也是法则的一部分?”
“可以这样理解。”魂忝道,“祖灵是世界树直接孕育的法则生命,所以祖灵能够天然亲近法则。哪怕最弱小的祖灵,也能够创造无数新的弱小生命。”
“那不是偶然得到的能力,而是因为……创生、创世,本就是世界树赋予祖灵的一部分权柄。”
云澈若有所思。
许久之后,他忽然注意到一个问题。
“你只说了真界。那虚界呢?”
魂忝笑了。
她抬起手,世界树脚下的光芒忽然暗了下来。随后,一道巨大阴影沿着无尽虚空缓缓铺展。
“树有枝叶,自然也会有影。”
“你现在所处的虚界……”
“便是世界树的影子。”
云澈瞳孔轻缩:“影子?”
“至少,这是我能够找到的、最接近真相的描述。”
魂忝道:“真界,是世界树将虚无定义为存在以后形成的世界。而虚界,则处于存在与虚无之间。它并非真正的虚无,却也不像真界那般完全稳定。”
“所以那里的法则,与真界存在天然差异。”
云澈脑海中闪过圣域那些扭曲的日月、黑色长河、倒悬大陆,以及那些与祖灵截然不同的圣族生命。
似乎……
一切忽然都有了解释。
“这就是你所知道的全部?”云澈问。
魂忝静静看着世界树。
“关于世界树的起源,关于虚无与万法的关系,应该差不多就是这样。”
“但真正重要的问题,我并没有找到答案。在找到答案以前,我便已经陨落。”
云澈微怔,随后似乎想到什么。
“虚无持有者。”
魂忝轻轻颔首。
云澈缓缓道:“据我所知,从古至今,真正拥有虚无的存在,一共只有四位。”
“前辈你。”
“祖灵圣祖鸢离。”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顿,眼前闪过一道无比熟悉的身影。
萧泠汐。
“还有你的那一位。”魂忝替他说了出来。
云澈没有否认:“最后一个,则是圣族幽泉圣祖。”
“嗯。”魂忝轻轻应声。
云澈眉头逐渐皱起。
“既然虚无与世界树关系如此特殊……那么世界树为什么要孕育你们?为什么四个虚无持有者里,既有祖灵,也有圣族?”
他抬起眼眸。
“还有……所谓‘种子’,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一次,魂忝沉默了很久。
久到眼前世界树的光芒都似乎暗淡了几分。
最后,她缓缓摇头。
“不知道。”
云澈一怔:“连前辈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们被称作种子。”
魂忝轻声道:“世界树在漫长岁月中孕育出的……极其特殊的种子。”
“有人认为,种子的使命,是在世界树出现灾难时拯救它;也有人认为,种子的存在本身,便意味着世界树已经出现了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问题。”
“可这些……都只是推测。”
她转眸看向云澈。
“真正的答案,我没有找到。”
“但已经成圣的鸢离和幽泉……”
魂忝的声音忽然轻了一分。
“或许知道得比我们更多。”
云澈眸光一凝:“幽泉?”
魂忝却没有继续解释。
她的身体,开始缓缓变淡。
云澈神色微变:“前辈?”
魂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随后笑了笑。
“看来,时间到了……”
她说得很平静。
云澈却没有说话。
因为他明白,这一次恐怕真的不同。
魂忝这缕残魂,本就只依托于传承而暂时得以聚现。如今传承彻底与自己融合,她能够继续维持意识的时间,自然也到了尽头。
“这一次之后,怕是真的没有再见之日了。”
魂忝看着云澈,目光依旧温和。
“帮我照顾好清幽。”
云澈沉默数息,最终郑重点头:“我会的。”
魂忝笑了。
“谢谢。”
她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横贯天地的世界树。
似乎还有很多话。
最终,却什么也没有再说。
只是当她的身体已经化作无数星屑时,一道很轻的声音,缓缓落入云澈耳中。
“还有……云澈。”
“嗯?”
“小心幽泉。”
云澈瞳孔骤缩。
可还不等他追问,魂忝已经彻底消散。
点点星光飘荡,最终全部融入他的身体。
心境之中,只剩那棵巨大的世界树虚影,以及长久的安静。
……
“好可惜。”
逆劫的声音在心底轻轻响起:“明明是那么温柔的一个人,最后却连真正活着的机会都没有。”
云澈没有回答。
许久,他才缓缓说道:“很多时候,命运就是如此残酷,不是么。”
“至少……她真正留下的东西,还在。”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魂忝的虚无,已经彻底成为他的一部分。
“幽泉圣祖……”
云澈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能够让魂忝在最后一刻特意提醒自己。
那个男人……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逆劫道:“荼芯圣祖不是已经提前召集圣祖之会了吗?如果地点就在九天圣域,说不定……主人真有可能见到圣祖幽泉。”
云澈沉默片刻,随后轻轻摇头。
“即便见到,他应该也不会轻易对我动手。”
逆劫:“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荼芯的地盘。”云澈淡淡道,“而且……她现在比任何人都不希望我死。”
“如果幽泉真能随随便便把我杀了,或者直接抢走,荼芯就不会放心让我离开圣殿,更不会只派织画和恋雪守着我。”
逆劫想了想。
“好像……是这个道理。”
云澈没有继续交谈,意识重新沉入虚无。
魂忝虽然已经消散,但她留下的信息太多,他需要时间一点点消化。
更重要的是。
他刚刚真正掌握的那份“共享”,还远远谈不上熟悉。
……
时间继续流逝。
外界。
栖霜画境。
“啊……”
恋雪懒洋洋打了个呵欠,趴在湖边石桌上,整张脸几乎都要贴到桌面。
“一个眼睛闭上,一个月就没了。”
“修炼到底有什么意思……”
不远处,织画坐在树下,膝上放着一枚玉鉴,正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听到恋雪抱怨,她头也没抬。
“你可以出去找人打一架。”
恋雪眼睛顿时一亮,可旋即又迅速黯下。
“那怎么行。圣祖大人让我们看着他,我要是擅自离开……”
她缩了缩脖子。
“万一被发现,肯定要挨罚。”
织画翻过一页玉鉴。
“我不会说。”
恋雪:“……”
她猛地坐直。
“织画姐姐,你今天怎么回事?”
“你居然会主动帮我隐瞒?”
织画抬眼:“有问题?”
“当然有!”
恋雪绕着她看了一圈。
“你以前可从来不会这么说。”
织画沉默片刻,道:“圣祖大人知道你的秉性,却依旧让你我共同看管云澈,说明……她对你偶尔离开,并非毫无预料。”
恋雪眨了眨眼。
“真的?”
织画想了想。
“八成。”
“八成?”
“嗯。”
“为什么是八成?”
“不知道。”
恋雪:“……”
她怎么觉得织画姐姐自从见到云澈以后,说话似乎越来越奇怪了。
不过……
八成。
已经很高了!
“嘿嘿。”
恋雪瞬间精神起来。
“那我就出去一小会儿,真的就一小会儿!”
她一把扑到织画身旁,飞快抱了她一下。
“辛苦织画姐姐啦!”
话音还没完全落下,人已经化作一道流光冲了出去。
“我马上回来——!”
余音拖得老长,很快消失。
栖霜画境重新安静下来。
织画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只是许久都没有再翻页。
风吹过湖面,竹叶沙沙作响。
她的目光停在玉鉴其中一页的两个字上,久久未动。
——虚无。
良久,织画缓缓垂眸,拉开一点自己的袖口。
一道陈旧伤痕,安静横在手臂之上。
她看着那道伤,眼神依旧平静。
只是这一次,那份平静下面似乎多出了一点过去从未有过的东西。
很淡。
淡到连她自己都无法分辨。
那究竟是期待。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
又过了一会儿。
盘膝坐在湖边的云澈终于缓缓睁开眼睛。
嗡。
一缕玄光在他瞳孔深处一闪而逝。
四周空间没有震动,气息也没有骤然爆发,可织画却第一时间抬起头。
她能够感觉到,云澈和一个月前已经完全不同。
不是境界变化。
依旧是二转巅峰。
但那种原本略显浮动的力量感已经彻底消失,整个气息如同一片完全沉静的深潭。
织画看了他一会儿,轻声道:
“真快。”
云澈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半开玩笑道:“对于男人而言,这可算不上什么夸奖。”
“为什么?”织画偏了偏脑袋。
云澈:“……没什么。”
他四下看了一圈,没见到那个吵吵闹闹的身影。
“恋雪呢?”
织画道:“出去找人打架了。”
云澈眼角一跳。
“她这么喜欢打架?”
“嗯。”
“看不出来。”云澈随口道,“长得像个没什么脾气的小姑娘,性子倒是完全相反。”
织画纠正道:“她比你大很多。”
云澈转头:“所以?”
“所以,你称她小姑娘,不合适。”
云澈:“……”
他看着织画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一时竟不知道她到底是在认真纠正,还是在故意堵自己。
但织画已经重新低下头,收起玉鉴。
云澈的目光顺势落在她袖口。
刚才那一瞬,他似乎看到了一点伤痕。
织画察觉到他的视线,下意识将衣袖拉下。
动作很轻,却没有逃过云澈的眼睛。
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织画。”
“嗯。”
“过来。”
织画起身走到他面前,没有问为什么。
云澈看了她几息,随后转身来到不远处一块平整空地。
右脚轻轻一踏。
轰!
地面无声凹陷,很快形成一方丈许宽的石池。
他左手抬起,冰系玄力涌出,空气中的水汽迅速凝结,化成清澈水流落入池中;右手再动,一缕赤色火焰掠过,池中寒水很快温热起来。
织画安静看着,依旧没有问。
云澈又从随身空间取出几株灵草与花瓣,碾碎、淬炼,将其中最精纯的药力一点点融入水中。
很快,原本清澈的水面泛起一层极淡的青色微光,淡淡药香随之散开。
“进去泡一会儿。”云澈道。
织画点头。
“好。”
她转身走向石池,没有追问。
云澈忍不住道:“你就不问我为什么让你这么做?”
织画停步,回头。
“你让我做,所以我做。”
云澈:“……”
他忽然觉得,与织画相处有时候真的很省事。
省事得甚至让人有些不舒服。
“以后。”云澈忽然道,“如果我让你做一件你不愿意做的事,你可以问原因。”
织画眸光轻轻动了一下。
“为什么?”
云澈一怔,随后失笑。
“看,这不就会问了。”
织画:“……”
她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进入药池。淡淡水雾缓缓升起,几道自手臂与肩侧延伸而出的陈旧伤痕,在雾气之中依稀可见。
云澈没有多看,而是直接在池边坐下,神情也逐渐认真起来。
“我刚才完成了一次对虚无的重新融合,对于这种力量的理解,比之前深了一些。”
织画看着他:“所以?”
“所以,我想试试。”云澈抬手,一缕几乎不可见的透明光华,在指间缓缓浮现。
织画的目光落在那道光上:“消除伤痕?”
“嗯。”云澈道:“以前我用光明玄力试过,没有任何效果。后来我想过,既然重塑肉身以后,这些伤痕依旧会重新出现,那问题就绝对不在肉身本身。”
“可能在魂源,也可能在生命本源。”
“甚至……”他微微眯眸,“是那场圣祖试炼,在你身上留下了某种法则层面的‘定义’。”
织画眉峰轻轻动了一下:“定义?”
“举个例子。”云澈伸出一根手指,“如果只是皮肉受伤,那把伤治好就行。”
“但如果某种力量已经在更深层次规定——这里,必须存在一道伤。”
“那么不论你如何重塑肉身,那道伤最终都会重新回来。”
织画静静听着。
“而虚无……”
云澈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缕透明光华。
“也许可以抹除这种‘规定’。”
这句话落下,织画第一次明显沉默了很久。
她低头看向自己手臂上的旧痕。
“只是试试。”云澈道,“如果失败,什么都不会改变。”
“如果成功……”
他抬眸。
“你至少可以少留一点过去。”
织画怔住。
“少留一点过去?”
云澈道:“这些伤,你嘴上说是荣耀,但它们到底是不是荣耀,应该由现在的你自己决定。”
“不是由当年的试炼决定。”
织画没有回答。
湖风穿过竹林,传来细微的沙沙声。
许久,她才轻轻点头。
“好。”云澈没有再说什么。
他抬起手,虚无缓缓扩散。
不像玄力,不像法则,甚至没有任何真正意义上的气息。只是当那道透明光华出现以后,石池周围原本缓慢流动的法则,忽然静止了一瞬。
织画眸光骤凝。
她能够清楚感觉到,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力量,正在靠近自己。
云澈则彻底沉下心神。
光明玄力,生命法则,净化……
这些东西都失败了。
那么这一次,他不准备“治疗”那道伤,他想做的……是寻找。
寻找那道伤为什么一定存在。
透明光华缓缓落下,轻轻触碰织画手臂上的一道旧痕。
一息,两息,三息……没有变化。
云澈眉头缓缓皱起。可就在他准备收回力量时——
嗡!
意识深处,一幅并不属于他的画面,毫无征兆地一闪而过!
黑暗。无边黑暗。
随后——一道巨大到无法形容的门,横亘在黑暗尽头。
门后,无数扭曲光影疯狂翻涌,似乎有数以万计的身影在其中挣扎、厮杀、哀嚎。
而在最深处,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背对所有人,周围缠绕着亿万根媚色丝线。
“……”云澈瞳孔骤然收缩,下一瞬,画面轰然破碎,一切重归黑暗。
云澈猛地睁眼,额头之上竟已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织画看着他:“怎么了?”
云澈没有立即回答。
只是死死盯着她手臂上的那道伤。
刚才……是什么?
织画的记忆?
不,不像。那更像是……这道伤本身留下的“痕迹”。
圣祖的神力烙印!
云澈缓缓吐出一口气,神色一点点变得凝重:“织画。”
“嗯。”
“那场圣祖选拔……最后一重,究竟是什么?”
织画眸光微微一滞。
很久,都没有回答。
云澈也没有催促。
直到许久以后,她才低下头,看着水面中自己的倒影。
声音很轻。
“我……不记得。”
云澈神色骤沉:“不记得?”
织画缓缓摇头:“所有参加最后一重试炼的人,出来以后,都不记得里面发生了什么。”
“……”风声停了,湖水依旧平静。
云澈却隐隐感觉,仿佛有什么沉寂了无尽岁月的东西,在这一刻终于从那场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圣祖选拔之中……
裂开了第一道缝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