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照海脚步一顿,收敛周身肃杀之气,上前半步,对着赵引舟恭敬行礼。
“殿下恕罪,微臣奉旨行事,不敢怠慢。今日专程前来,缉拿朝廷要犯。”
“放肆!”
赵引舟很生气。
“你不知道本王在这里?要犯?这里哪有什么要犯?”
于照海面露难色,进退两难,迟疑片刻,目光越过赵引舟,缓缓望向寂静幽深的院内,拱手沉声询问:“不知王妃可在里面?”
“王妃在哪与你何干?”
话刚说出口,赵引舟便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禁卫军重兵围府,口称缉拿要犯,却唯独追问江别意的下落。
赵引舟眸光微敛,压下翻涌的心绪,语气带着一丝试探:“你要缉拿的要犯,是本王的王妃?”
于照海垂首立在原地,脊背绷得笔直,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面对着眼前气场强大的晋王,他几番迟疑挣扎,终究是极其艰难,近乎僵硬地微微点头。
这一点头,仿佛瞬间压垮了周遭的空气。
“为什么?”
赵引舟声音更冷了。
于照海双腿一软,根本不受自身控制,扑通一下跪了下去。
苍天作证。
他也不想跪的。
怎么一看到晋王这眼神,双腿便彻底不听使唤,本能地俯首跪地,连半点支撑的力气都没有。
“殿殿下,属下是奉陛下之命,前来缉拿王妃回宫。”
余光瞥见赵引舟几乎要杀了他的眼神,于照海吓得心神俱裂,不敢有半分隐瞒,连忙仓促补报:“昨夜宫宴赴席的诸位大人,半数归府后尽数突发异状,至今昏迷不醒。”
此言入耳,赵引舟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裂。先前宁远慌张禀报的消息,句句属实,绝非虚言。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怒与纷乱,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冷静,眸光沉沉地质问:“所以此事和我的王妃何干?”
于照海喉结滚动,双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神色极尽为难,目光下意识慌乱躲闪,悄悄瞥向一旁立着的宁远。
宁远亦是死死抿紧双唇,垂首不语,俨然一副噤若寒蝉,不敢多言的模样。
满院只剩风声簌簌,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赵引舟眸底寒意越发浓重,语气陡然凌厉,沉声喝道:“说。”
于照海再不敢有半分支吾,咬牙据实回禀:“今日大理寺连夜核查取证,已然查清根源,昨夜喜宴的酒水暗藏剧毒。而那一批送入宴席,辗转传遍众席的酒水,正是,正是王妃亲手带入王府中的。”
赵引舟面色阴沉得如同暴雨将至的寒夜,周身空气骤然冻结。
无数细碎的片段瞬间在他脑海中疯狂窜出,飞快串联。
他终于尽数明白。
昨夜房中,江别意轻声问询他是否饮酒,是第一次试探确认。
方才在府中廊下,她再度开口,追问他昨夜是否滴酒未沾,是第二次复核确认。
她从头到尾,都清清楚楚知晓酒中藏毒。
赵引舟强压下心绪翻涌,嗓音干涩发冷,沉声追问:“今早出事的都有谁?”
“回殿下,昨夜半数赴宴官员皆中招昏迷,其中病情最重的一位大人,已然不治身亡。”
于照海不敢耽搁,即刻将一众出事官员的名讳逐一报出,字字清晰入耳。
一个个熟悉至极的名字,接连叩击在赵引舟心上。
有傅恒,有裕王...
尽数都是当年亲手构陷、参与尚书府灭门旧案的核心之人。
一个恐怖的念头在赵引舟心底滋生。
她是借机入局,步步筹谋,只为等到昨日这个绝佳契机。
一个能将那些人都聚在一起,且没有防备的契机。
所以,江别意答应嫁进来,是要寻得这样一个契机,杀了那些人?
她不再打算沉冤昭雪,不再打算堂堂正正报仇雪恨,而是以这种阴毒的方式暗下杀手,这是不是因为,她已经猜到了真相。
是不是因为,她知晓了当年尚书府覆灭的全部原委。
赵引舟心神巨震,心底慌乱如潮,无数疑惑翻涌不休。
到底是哪里出现了纰漏?
她怎么可能会知晓?
当年的真相极尽隐秘,知晓者寥寥。
柯潜不会告诉她,知道真相的裕王和傅恒也当然不会告诉她。
而自己,从未告诉过她。
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无数疑问缠在心间,搅得他心神不宁、心绪大乱。
赵引舟心头一紧,猛地转身,不顾一切朝着院内狂奔而去。
他一把推开紧闭的院门。
院中寒风萧瑟,廊下空空如也,满地清冷寂寥。
江别意早已不见踪影。
整座院落寂静无声,只剩冷风穿梭,再无半分她停留过的气息。
四目空旷,人去院空。
一瞬的错愕过后,赵引舟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心底竟诡异地生出一丝浅淡的释然。
逃了。
逃了便好。
她已经不在这里了。
一瞬的错愕过后,赵引舟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甚至暗暗松了一口气。
若是她逃了,那便好了。
于照海携皇命而来,目的明确,势必要拿人回宫问罪。
一旦江别意被缉拿归案,以今日朝堂出事的声势,牵扯众多世家权贵,罪证确凿,她绝无生路可言。
届时纵使他是晋王,纵使他权势在握,纵使他一心护她,也无力回天。
满朝文武、皇室宗族,绝不会容许一个毒害众臣的罪妇存活,陛下亦绝不会网开一面。
于照海紧随其后冲进院内,眼见空空荡荡、无人应答的庭院,脸色骤变,当即高声厉喝:“王妃逃了!所有人即刻散开搜寻!快!”
院内一众禁卫军闻声而动,瞬间四散开来,分头搜查府邸各处。
赵引舟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未曾出言阻拦半分。
他心底清明,无人比他更了解江别意的本事。
十年前绝境之中,她便能悄无声息脱身逃离,隐于世间无人能寻。十年后的今日,她筹谋良久、决意离去,这群仓促搜寻的禁卫军,根本不可能找到她的踪迹。
搜寻持续许久,府内各个角落尽数查遍,终究一无所获。